第八章 摇晃的天空(第4页)
郑凡停下脚步,“算了,本来我想利用吃饭的良好氛围,再跟你们俩交换一些看法。我已发过信息,叫韦丽回去了。省点钱吧!”
郑凡骑着车离开了,舒怀被扔在身后的黑暗中,像是被扔在黑暗中的一个无声无息的空酒瓶。三环以外的庐阳差不多就是农村,寥落的灯火黯淡且鬼鬼祟祟。
郑凡回来后说了今天的所见所闻,并流露出了自己的担心,“舒怀本来就活得很压抑,要是悦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扛不起。”
郑凡让韦丽找一个休息日跟悦悦谈谈心,韦丽说,“这几个月来约过悦悦好几次,我想让她陪我去逛时代广场,然后再请她吃肯德基,她总是说没空,好像不太想见我,她说我是一个乌托邦女孩。”
郑凡说,“现在的人太实际了,缺的就是乌托邦,乌托邦多好,活在想象和虚构的世界里,”郑凡抬起头望着屋顶与墙角转折处的蜘蛛网,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悦悦又有什么错,她就像栽进网里的那只虫子,我跟她还不是一样。”
韦丽捏住郑凡的鼻子,“不许乱说!强奸犯的传记没写,上次还推掉了一个修复处女膜的假广告文案,你跟悦悦怎么会一样呢,你是凭劳动吃饭的知识分子。”
郑凡一直在回避着某种猝不及防的尴尬和无奈,而这种回避和努力往往使尴尬和无奈加速抵达,初夏的一个黄昏,上早班提前回到城中村的韦丽在煤炉上烧了一条鱼,在电饭锅里蒸了一碗香肠,拆开一袋花生米,又摆上一瓶啤酒,她在等郑凡回来吃晚饭,这种乌托邦式大张旗鼓的晚餐在他们的生活中并不常见,他们通常都是随便在城中村买一点方便的馒头、酱菜、卤菜,熬一锅稀饭,得过且过地糊日子。
韦丽是在准备撬啤酒瓶的时候接到赵恒电话的,他说郑凡被工商局稽查大队抓走了。
是赵恒带着稽查大队在艺研所红楼将郑凡抓走的。所长郭之远当时很生气,跟稽查队的人严正交涉,稽查队的大盖帽说,郑凡撰写的“古秘方心康宁”广告传单严重失实,那个古秘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药,在庐阳推出后,吃死了两个老年患者,死者家属在卖假药的大药房里设了两个规模宏大的灵堂,每天引来成千上万穷极无聊的看客围观。造假药和卖假药的已经被批捕,负责宣传的报纸、电台、电视台、文化公司一个都别想跑,有了各级领导杀气腾腾的批示,CCTV《新闻调查》也扛着摄像机来了,事情一夜之间就闹大了。
艺研所所长郭之远软了口气向大盖帽求情,并企图让郑凡躲过一劫,“我们艺研所里都是知识分子,社会上的坑蒙拐骗的事看不清,摸不透,上当受骗了,还请多多包涵!”
这种无济于事的辩解当然是苍白的,大盖帽毫不留情面地反驳说,“现在很多坑蒙拐骗的事,就是你们这些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干的,文盲能把假广告编出来吗?”
口若悬河的郭之远一下子就哑火了。
面对前来拘押自己的稽查大盖帽,郑凡没有丝毫的意外和反抗,他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天肯定会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自己也不相信他所杜撰的那些街头散发的传单广告的文案究竟有几分可靠几分诚实,因为杜撰得太多了,慢慢地,他就由一开始的抵触抗拒到如今的应用自如麻木不仁了,这就像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在经历了第一次挣扎之后而变得从容不迫。郑凡很平静地跟着大盖帽们下楼了,他并没有被铐上手铐,而是被两个大盖帽裹挟着塞进稽查车里的。
韦丽在电话里大骂赵恒,“你这个叛徒!害了郑凡,还带人去抓,流氓无赖!”韦丽骂着骂着哭了起来。
赵恒在电话里安慰着韦丽,“我被审了一夜,也够惨的了!没办法,不得不交出郑凡。是祸躲不过,是福推不掉,你不用怕!素材是厂家提供的,一切手续都是齐全的,我跟郑凡都是受害者。”他回避着带稽查队去抓郑凡的事,尽可能往轻里说,“是被带走的,不是被抓走的。”
郑凡也被审了一夜,但并没有审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来,不过,审讯中有几段对白倒是很经典。
工商局稽查者:你胡编乱造的假宣传广告闹出了人命,知道吗?
郑凡:厂方提供的文字资料、药品批准文号都是符合规定的,营业执照、广告经营许可证是你们发放的,如果我是胡编乱造的话,那么有一半以上是得到你们工商部门支持的。
工商稽查者:你知不知道那些批文证照都是假的?
郑凡:批文证照是不是假的,应该由你们工商部门把关。这话由我来问你们才是。
工商稽查者:你不编假广告,老百姓就不会买。
郑凡:如果你们工商不让假药出现在庐阳市场上的话,假广告传单塞到每家床头枕边也没用。
工商稽查队主要是想了解郑凡是否跟假药厂共同策划了这一传单内容,如果是的话,那就是谋财害命的同党,然而一夜审讯,工商执法稽查队很沮丧,不仅没有审出成效,还被郑凡反咬了好几口,得知郑凡是艺研所黄梅戏研究专家,也知道他卖文字挣点小钱贴补文人穷酸的日常生活,工商稽查也不打算作深度纠缠,放人前工商稽查按惯例都要强词夺理地将被审讯者教训一通,“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堂堂的知识分子,做什么不能做,非要帮着这种草台班子公司干违法乱纪的事,不是什么钱都要挣的,也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
郑凡垂着头,不是低头认罪,而是瞌睡极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二天一早走出审讯室时,天已大亮,他觉得自己斯文扫地,脸面丢尽,他不敢抬头看头顶上的阳光。
郑凡放回来了,人像是被剥去了一圈,嘴上的胡子也在一夜间疯长,整个人像是一个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战俘,他一进屋对韦丽说了一句,“我困。”直挺挺地倒在**睡着了。
韦丽跑到外面给艺研所打电话请假,她在电话里对所长说,“无罪释放,一场误会,正在睡觉呢。”
所长说当然无罪,连过错都没有,所长突然问,“你是郑凡什么人?”
韦丽说,“我是他爱人。”
所长听到这句话比听到郑凡被抓还要震惊,“他连对象都没有,还冒出了个爱人,见鬼了!”
韦丽突然发觉自己说漏嘴了,她慌忙挂了电话。
躺在**的郑凡听说原委后,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所长知道了也好,从今往后,你堂堂正正地做我老婆!”
郑凡放出来的当天,处罚决定就下来了,赵恒的江淮文化传播公司涉嫌策划虚假广告被重罚一万八千块,郑凡虽无主观故意,客观上却是假广告出笼的重要推手,给予严重警告。郑凡虽没损失钱财,但损失了内心里的尊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他被活活审查教训了一夜,那一夜,他虽顽强抵抗,心里却是恨不得遁地而逃,望着那些嘴里经常冒出错别字的审查者,郑凡的忍受成为另一种折磨。
得知处罚决定的郑凡大病了一场,先是发高烧,然后昏昏糊糊地睡了一个星期,时好时坏,城中村非法小诊所的江湖游医给他吊了十天的水,郑凡才从**坐起来,他脸色苍白地望着守在床前的韦丽,声音和手指也是苍白的,“韦丽,都快两年了,房子一点眉目都没有,我无能,我是骗子!”
韦丽将郑凡平躺到**,然后捋着郑凡混乱的头发,“好好休养,不要跟我说房子。你今天买房子,我明天就去学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