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摇晃的天空(第3页)
悦悦说,“那得看郑凡究竟得多少劳务费。”
悦悦的公司准备在五一期间将美国的深海鱼油、维C粉、蒜精胶囊等保健品地毯式地在市场上轰炸一通,已升为营销部副经理的悦悦说已经招募了二百多名穷困潦倒的在校大学生准备到小区、商场门前、重要交通路段散发传单,当下庐阳传单文案做得最好的就是江淮文化传播公司,她说压根没想到是郑凡在做,把一大堆相关资料交给郑凡后,悦悦感慨着,“舒怀要是有你一半的努力,我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郑凡从来不喜欢别人背后说自己同学的坏话,于是跟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无所有。”
悦悦看郑凡的情绪很拒绝,就站起来告别,“不说了,三天后交稿行吗?”
悦悦走后,赵恒对郑凡说,“你们好像说起了一个叫什么舒怀的,不对呀,悦悦跟维也纳森林的郝总整天泡在一起,你在帮他们做会刊,没见过悦悦?”
郑凡毫不迟疑地迅速反驳赵恒,“你不许乱说,舒怀是我大学同学,悦悦是他的女朋友,他们住在一起都两年多了。”
赵恒喜欢挣钱,对别人隐私兴趣不大,所以就得过且过地说着,“也许是我看错了。悦悦帮外国公司干活,特苛,错一个字要扣三百,你多用点心,叫他们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揪不出来。”
郑凡想起刚到庐阳第一天接风的那天晚上,悦悦听说黄杉准备找富婆包养,当场掀翻了桌子,他觉得悦悦是一个好强而自尊的女孩子,谁都侵犯不了她,赵恒这么说简直就是无中生有的污蔑。尽管郑凡执拗地否定了赵恒的谣言,但他心里还是像是被泼进了一盆辣椒油,火烧一样刺痛,他没说传单的事,却又多此一举地说了一句,“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人了!”
赵恒一点都不生气,他耐心地打击着郑凡的固执己见,“我说也许看错了,你非要说我肯定看错了,那我告诉你,我肯定没看错。悦悦跟我合作又不是一次,太熟了,还能看错人?一次在‘江南春’酒楼,包厢里就两个人吃饭,进去的时候悦悦吊着郝总的胳膊,还有一次,夜里十二点半,她跟郝总从圣路易斯私人会馆出来的,他俩离我车窗不到两米,我看得清清楚楚。”圣路易斯私人会馆是庐阳专门给富人挥霍和享乐的地方,会员制服务,会费最低的是三十万,最高三百万。
郑凡像是挨了当头一闷棍,脑袋整个懵了,窗外的天空在摇晃中四分五裂。
黄昏时分,在回城中村的半路上,郑凡从自行车跳下来,给舒怀打了一个电话,郑凡问舒怀在哪儿,舒怀说在学校跟人下棋,郑凡说你马上回来,我到你家去,我想跟你聊聊天,舒怀说好,马上就回。
有好几个月没见着舒怀了,当然舒怀也没说要见他,穷弟兄之间的交往注定了苍白而贫乏。交往需要时间,需要心情,需要票子,他们都缺少足够的准备。郑凡上楼的时候,天已经很暗了,敲门,家里没人,正踌躇,舒怀上来了,舒怀见面就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现在见你比见中央领导都难,悦悦也一样,经常深更半夜还在外面追着客户卖那些美国骗人的灵丹妙药。”
郑凡说公共走廊里不是发牢骚的地方进屋说。
舒怀的屋里拥挤而凌乱,旧报纸、空酒瓶、方便面盒子扔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收拾过了。在客厅沙发上坐定,舒怀点了一支烟,将一瓶啤酒跺到郑凡面前,“来一瓶!”自己顺手抓起一瓶,用牙咬开。
“我喝水!”郑凡从包里掏出塑料茶杯,“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悦悦领证?”
舒怀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快了,她说国庆节如果能抽出空来的话,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她还说结婚典礼上就用你那句名言:笑到最后的笑得最美。”
郑凡旁敲侧击地说,“悦悦经常深更半夜才回来,我估计美国人也不会同意用这种方式推销他们的产品。”
舒怀吐出嘴里的烟雾,脸在烟雾后面像一张撕碎的纸,“是呀,她的业绩做上去了,这屋里的生活质量降下来了。我的工资还房贷,她的工资用来生活,可还是不满足,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好像要是不把全庐阳的女人都比下去,她就活不下去!”
郑凡正准备开导舒怀与悦悦好好沟通沟通,悦悦回来了。见郑凡在,悦悦很惊讶,一边换鞋一边说,“怎么今天舍得抽时间来看看你的难兄难弟了?”转脸目光盯着舒怀,“舒怀你跟郑凡多聊聊,就不会这么颓废了。”
舒怀将空酒瓶掼在茶几上,“我正常上班,忠于职守,拿一份稳定的收入,不出去玩命挣钱,不到处坑蒙拐骗,这就是颓废,谁给了你颓废的定义权?”
悦悦指着郑凡,“人家没日没夜地为家庭奔波,你整天不是下棋,就是上网,回到家,叼根香烟,抓一瓶啤酒,没有一点压力,没有一点责任,这不是颓废又是什么?”
舒怀闷着头不吱声了,他又抓起了一瓶啤酒,用牙咬开,咕咕嘟嘟喝了一气。
悦悦“宜将剩勇追穷寇”地给舒怀连续打击,“你最好把手中的啤酒瓶放下来,你挣的收入还不足以让你随意挥霍,哪怕是一瓶啤酒。”
舒怀将啤酒瓶轻轻地跺在茶几上,啤酒瓶与玻璃茶几发出了硬碰硬的闷响,他软弱无力地反击了一句,“我要不是还房贷,啤酒还能喝不起。”
郑凡从劣质布艺沙发里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们是不是联手用这种方式下逐客令?”
舒怀和悦悦见郑凡表情不对,都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悦悦从包里摸出两块口香糖,递给郑凡一块,“对不起,最近天气热,我情绪不太好。”她将另一块口香糖塞到舒怀的手里,安慰着说,“别生气了,其实你要不是出类拔萃之辈,我哪会栽进你的情网呢,是吧?”
舒怀接过口香糖,手上的动作虽然比较僵硬,但内心里的怨怼已经开始松动。
郑凡说,“好,从现在起,你们谁也不许埋怨谁,我们一起出去吃饭,马上我叫韦丽过来!由我买单。”
舒怀和悦悦都答应了,悦悦还深明大义地说,“到我们这来,哪能让你买单,我们买。”悦悦是个很性情的人,脾气过去后,说话时时不忘带上舒怀,她不停地强调着“我们”,而不是“我”。
正在下班路上的韦丽接了郑凡的信息,很是兴奋,她立即回了过来,“太好了,你终于慷慨一回了!”
在去楼下小餐馆吃饭的路上,悦悦的手机响了,悦悦掏出一百块钱交给舒怀,“你带郑凡韦丽去吃饭,我有个客户,急等着谈一笔合同,”转脸又对郑凡说,“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还没等郑凡表示异议,悦悦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望着悦悦匆忙地上了出租车,那种争分夺秒的表情和姿势让郑凡的心悬了起来,什么业务非要等到吃晚饭这节骨眼的时间谈,如果非得今晚谈,吃过晚饭去谈不行吗,郑凡的想象如乱石穿空。
舒怀也许是司空见惯也许是麻木不仁了,面对悦悦这一怪异的突然缺席,他无事一样地说,“走,我们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