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摇晃的天空(第2页)
郑凡站在郭之远所长的面前,心里怦怦乱跳着,“郭老师,会不会把我分流到杂技团去?”
三天后,市效能办下文通报批评了市艺研所和艺研所的助理研究员郑凡,根据市效能办的处分决定,郑凡写了一份深刻的检查,而且必须在艺研所效能建设学习会上进行了公开宣读,在一个窗外阳光灿烂、郑凡心情黑暗的上午,他深刻反省了自己的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给所里带来了名誉伤害,他说怎么处分自己都行,只希望郭老师和所里的同事不受牵连,并希望郭老师和同事们能够原谅他的过失,他保证不再犯同类错误,最后还用了一个早就过时了的祈使句,“请同事们看我今后的表现吧!”。
会后所长将他叫到办公室,并递给他一支劣质香烟,“市效能办第二个处理决定是没法执行了,扣除第一季度奖金,我们所从来就没奖金。”
土头灰脸的郑凡被劣质烟呛得半死,他胀红着脸说,“所长,真对不起,我给所里抹黑了!”
郭之远说,“这话不用再说了。也怪我那天早上手机坏了。”
做过检查的郑凡变得胆小了,平时七点半到办公室,处分后七点就到了,等到他烧好开水,打扫好卫生,楼道里还是没有上班的脚步声,于是他就开始喝自己烧好的开水,然后看窗外院子里青砖铺就的小道上各色人等的各种走路姿势,他发现有些人走路想一棵树,有的人走路像一只虾,隔着玻璃看人,人像玻璃一样生硬。郑凡每天上午几乎是寸步不离办公室,《黄梅戏民间艺术的都市化流变》需要补充资料,上午本该去两站路远的市图书馆跑一趟查阅复印一批回来,可郑凡怕一出门督查组又上门了,他像憋尿一样忍住了出门的冲动,这是一种很难受的隐忍。其实他也知道出门查资料跟所长打个招呼就行了,但他就是不愿出门,不愿所长面对着镜头为他作无错辩护。冬天在郑凡按部就班的生活中渐渐远去,等到春暖花开、郊外麦田里麦子抽穗的时节,督查组再也没来过了,所里的其他同事都出去兼职干私活了,郑凡却不敢,坚持每天到城市万家灯火的时候才踩着红楼腐朽的木质楼梯下班回家,他把兼职的活都留在晚上和双休日来做,同事们都说郑凡的表现比许多党员都要好。好几个月了,郑凡每天起早贪黑地耗在办公室里,韦丽也有点奇怪,她问郑凡,“你是不是要求进步,想入党?”
一个窗外细雨霏霏的清晨,只有所长和郑凡提前到办公室了,空****的楼道里,所长和郑凡在上厕所的时候不期而遇,喝了许多水的所长和郑凡在厕所里边撒尿边说着知心话,所长说,“我想发展你入党,所里都快三年了都没发展新党员。”
郑凡放水冲净小便池,“谢谢郭老师关心,我受过处分,离党员的标准相距太远了,我不配。郭老师,这段日子,我常常觉得自己活得很龌龊,很下贱,有时候半夜里惊醒,发现缩在被窝里的我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所长拍了拍郑凡有些僵硬的肩,“也难怪,现在的文化传播公司,基本上都不传播文化。”
韦丽一直不知道郑凡被市直机关通报批评和在单位做过公开检查,一个月后一天黄昏,下班后的韦丽走到一个卖吊炉烤鸭的铺子前,闻到烤鸭的香味,她记起有一段日子没吃荤了,于是停下脚步买了半只烤鸭,城中村路边烤鸭店不可能过度重视卫生,店老板在苍蝇乱飞的屋里顺手抓起几张废纸包起烤鸭递了过来,刚出炉的烤鸭太烫,韦丽用手掌辗转烤鸭的过程中看到有一张废纸是市效能办的公文,题头是鲜红的宋体字“通报批评”,下面一串批评名单中郑凡排在比较突出的第二位。
韦丽回来后有些生气,她把那张沾满了鸭油的废纸伸到郑凡的鼻子前,“你受了处分,怎么能不告诉我?”
郑凡闻到了烤鸭油的香味,他平静地说,“告诉你,等于让你也受一次处分!”
办公室适合群体办公,但并不适合个体搞研究,这段日子,所里同事从市里得到了准确情报,拎着摄像机督查各单位坐班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效能办再也不会下来检查了,效能办督查员们也对这种走过场的形式厌烦了,一个督查人员居然督查到了自己的老公在市地震局办公室里玩网上斗地主的游戏,庐阳好几百年都没发生过三级以上的地震,就算要发生大震,再怎么钻研地震业务,还是无法预测预报,全世界都束手无策,庐阳地震局当然无奈,既然没事干,他们理所当然地在网上斗地主或偷菜。
艺研所同事都回家里写书做论文了,接私活也就心照不宣了,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然而天天耗在办公室里的农民儿子郑凡却靠想象来安慰自己,办公室里没人,就他一个上班,相当于单独为他设了一个办公室,待遇跟所长差不多了,一个人的办公室不仅宽敞,还有免费的茶水,比城中村好多了,他查资料,准备书稿,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这种独享清净的好日子还没多久,问题来了,他刚翻开资料,收旧报纸的来了,说高价收购;还没写几行字,电话响了,问要不要炒股软件;还有上门推销化妆品和酒店协议号、歌星演唱会联票的,一个高档会所居然到办公室来推销小姐,说会所里小姐温柔漂亮且安全可靠绝对保密。
被搅得头昏脑胀的郑凡找到所长,“郭老师,办公室做研究干扰太大。”
所长郭之远说,“你也回去做吧,什么时候上面要来检查,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郑凡不无担忧地说,“郭老师,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郭之远见郑凡对坐班的事过于处心积虑,就岔开话题,“女朋友还没找到呀,西岳县黄梅戏剧团的蔡琳琳很不错,人好戏也好,就是没戏演,待岗在家,给你牵牵线?”
郑凡没回过神来,仓促应付说,“谢谢郭老师,我不打算找演员做朋友。”
郭之远说不要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蔡琳琳跟柳燕燕不一样,只要你答应,她可能连房子都不要就会嫁过来,郑凡说嫁过来日子怎么过,我养不起呀!不咸不淡的讨论最终不了了之。
郑凡自上次被通报批评后,江淮文化传播公司的活全都被推掉了,郑凡心里急,但没有办法,他觉得自己买房子的梦想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好在郭之远所长终于让他回城中村做研究了,这才没让郑凡的心死透。赵恒对郑凡以坐班抓得紧而不接公司的活产生了严重误解,一段日子过后,赵恒沉不住气了,他在电话里对郑凡说,“报酬可以商量,以后我接下的活交给你做,三七分成,你七我三,怎么样?”郑凡知道以前的活赵恒都是以倒三七转包给他的,赵恒拿大头,自己拿零头。郑凡面对这种开价,就觉得赵恒还不是一个良心完全被狗吃了的饕餮之徒,于是就答应适当接一些。然而赵恒的活大多是健身馆开业、宠物医院开张、新药隆重上市、购物中心商品促销、保健品宣传之类的传单和小广告,虽品位不高,但比家教挣钱容易,提价后,一次能挣上两百多块钱报酬。
可眼下郑凡的全部精力却只能用在辅导龙小定中考上,中考在即,辅导已进入冲刺阶段。一个晚霞铺满了院子的傍晚,郑凡推门进屋后的表情很夸张,“韦丽,小定这次考了全年级第二十八名,而不是全班二十八名。”
刚下班回来的韦丽正在捅蜂窝煤炉,她满脸煤灰地看着郑凡,“你是为小定进步高兴,还是为即将挣到高额奖金激动?”
郑凡坦率地说,“兼而有之。”
其实还有一点没说出来,那就是郑凡拒绝了为龙飞写传后,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他想用小定的进步来稀释自己内心里的歉疚,有一段日子,郑凡时常会冒出些后悔,政府都承认龙飞是好人了,自己何必将其打入另册,自己对龙飞一意孤行的道德判决有什么意义,放弃两万块钱报酬不仅没有赢得赵恒的尊重,反而遭到了赵恒的抱怨。
有些话郑凡不愿对韦丽说,也不敢对韦丽说,他怕韦丽说他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这话比要钱不要命的评价更具杀伤力,他觉得现在没人能打倒他,可只要韦丽轻轻一动手指头,他就会粉身碎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为韦丽活着的,他是被韦丽定义和命名的,这一美丽而温暖的纠结是任何女人都梦寐以求的,可郑凡不能明白地说给韦丽听,一说,韦丽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句老生常谈,“没有我,你不会活这么累!”
郑凡放弃的两万块钱传记报酬在赵恒那里兼职两年都挣不到手,这笔两万块巨款直接关系到他买房交首付的日期,也关系到他在韦丽母亲面前的承诺能不能准时兑现。当龙小定考到全年级第二十八名后,雄心变成野心的郑凡将辅导目标锁定在小定考上重点高中上。这一目标在郑凡心里最直接的意义是把损失了的两万块钱在同一个人身上挣回来。
韦丽问,“江淮文化公司的活不接了?”
郑凡说,“接,还得接!”
韦丽说,“你要钱不要命了?”
郑凡不会跟韦丽深入讨论下去,他对正在淘米熬稀饭的韦丽说,“我去巷口给你买葱油饼。要不要带辣椒酱的?”
赵恒在电话里说有个五一节要散发的广告传单务必请郑凡出手,“我说话算数,你七我三,就这么定了。赶紧过来拿资料!”
郑凡在那个阳光很慵懒的午后骑车去了江淮文化传播公司,一进门见到了悦悦,他愣住了,“怎么是你?”
悦悦笑着反问一句,“怎么不能是我?”
赵恒很好奇两人认识,一边将他们引到沙发上喝茶,一边调侃道,“你们认识,下次该不会私下合作把我给甩了,悦悦小姐,我收费不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