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身体无处寄存(第5页)
郑凡声音继续软弱地说着,“是,是,韦丽嫁给我吃亏了,受罪了!”他安慰丈母娘的最好方式就是承认自己不配。
丈母娘说,“知道就好。我这次来,代价也不小,一天水果摊少挣二三十块,来回还得花六十多块钱车费。我想问问小郑,你打算让我家女儿在这垃圾站里住几年呢,还是住几十年?”
郑凡只说了两个字,“三年!”
韦丽对两个人复杂的表情和内心感受无动于衷,或者说不愿意面对这种讨价还价的卖水果的对话方式,她以毫无设计的插入使母亲与郑凡说话的严肃性土崩瓦解,“我喜欢租房子住,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年底我打算跟郑凡去阿富汗转转。”母亲愣愣地看着女儿,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母亲喝了一口温吞水,继续教训郑凡,“韦丽小,不懂事;你是男人,你不能也跟着整天糊里糊涂的,他被你哄着拿证了,生米做成熟饭了,你就这么呆在屋里没心没肺地睡大觉了。”
郑凡像是被扇了一记耳光,脸上又烫又疼,他申辩着说,“韦丽跟我拿证,不是我哄她拿的。”
母亲见郑凡在这破屋里捍卫自己,就毫不客气垛下手中的茶缸,“不是你哄她的,她会瞒着我们跟你拿证?”
韦丽正在门口打电话约舒怀和悦悦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听屋里声音不对,她进来对母亲说,“郑凡是被我从大上海哄到庐阳来的,人家是正宗的研究生,大知识分子。”
母亲驳斥说,“什么大上海、大知识分子的,拿一小套房子给我看看!”
韦丽跟母亲急了,“你是来看我们的,还是来跟我们吵架的呀!”
母亲立即偃旗息鼓了,脸上扭曲着一种酸涩的表情,郑凡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能理解了韦丽母亲的一片苦心,谁家的母亲愿意把女儿扔在这么一个冬天苍蝇比人活得更神气的城中村里,他凑在哑口无言的韦丽母亲身边说,“妈,我没睡大觉,我一直在努力!”
晚上,郑凡花了八十多块钱,在城中村小饭店里很奢侈地摆了一桌用地沟油烧成的鸡鹅鱼鸭,舒怀一下班就过来了,悦悦一开始不想过来,她晚上要见客户,后来郑凡给她打电话了,她才过来一起陪韦丽母亲吃饭,这让韦丽有些不高兴,她觉得悦悦有些势利,郑凡是研究生,是端国家饭碗的公职人员,电话一打就答应了过来。可悦悦来了后很轻松地跟韦丽说,“你们两个人都打了电话,我再不过来陪阿姨吃饭,那真是罪恶滔天了!”
悦悦这么一说,韦丽的气立即就消了,“不好意思,影响你谈业务了。”
悦悦以她职业推销员的表述,说着,“没有什么比阿姨从老家来庐阳看你们更重要的了,所以,我思前量后,还是把客户打发掉了!”
饭桌上听说舒怀和悦悦都买上房子了,韦丽母亲旁敲侧击地暗示郑凡,“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真了不起,房子都买上了!”
舒怀和悦悦离开后,在城中村漏风的巷子里,韦丽对母亲说,“他们连证都没拿,就住在一起,这根本就不像过日子的样子!”
母亲说,“有房子,日子就过得有样子。”
韦丽说,“舒怀买房子的钱是他们父母拿的,不是他们挣的。妈,你有多少钱,给我们买房子吧!”
母亲说,“我卖水果,一天挣不了三二十块钱,不要说买庐阳的房子,县里的房子都买不起,哪有钱?”她扭过头问郑凡,“你家里就不能拿一点钱出来,你是男的。”
郑凡很尴尬,好在夜晚的黑暗淹没了他尴尬的表情,韦丽替郑凡解围,“郑凡爸妈在乡下种地,连水果都没有卖的,到哪儿挣钱去?”
韦丽母亲不说话了,郑凡听到了她在黑暗中叹气的声音。
郑凡将韦丽母亲安排到了十八块钱一晚的城中村小旅店,房间里有两个不保温的热水瓶和一台能收到五六个频道的电视机,吃饱喝足的丈母娘触景生情,在房间里拉着郑凡的手突然哭了起来,“小郑呀,不是我刻薄,实在没办法呀,小丽他爸是个窝囊废,你知道我这辈子受了多少苦呀,女人活一辈子,图个什么,嫁个顶事的男人,少受点罪就行了,你能理解吗?”
韦丽咕咕噜噜猛喝了一气水,“我不理解。小饭馆的菜太咸。”
郑凡夹起文件袋站起身,“妈,您先歇着,我得去上辅导课了!”
在房间门口,韦丽母亲似乎怕郑凡一去不复返似的,很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小郑,三年,你说的话算数?”
郑凡点点头,“算数!”
郑凡蹬着二手自行车的声音消失在巷子里,韦丽母亲问道,“小舒他爸开鞭炮厂给儿子买房子,小郑他爸怎么没开厂子?”
第二天送走韦丽母亲后,郑凡对韦丽说,“看到了吧,三年,既是我的承诺,也是你妈下的最后通牒。这就是生活!”
心不在焉的韦丽不假思索地就地反击,“你跟我结婚,又不是跟我妈结婚,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警告我妈了,下次再一见面就谈房子,我就不要她来了。”
郑凡不想跟韦丽纠缠这个问题,他从侧面解释,“如果你是母亲,你会愿意你女儿在猪圈里享受所谓的伟大的爱情吗,如果你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你会旗帜鲜明地向亲朋好友宣布,我们浪漫的婚姻深深扎根于四处漏风的猪圈里。只想要一个自己的窝,无论说到哪儿,都不过分。”
韦丽不吱声了。过了好一会,她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内心,“我当然也想有自己的房子,可我们在网上打赌的时候,没说过房子,我要是跟你提房子,甚至逼你买房子,我就是不讲信用。再说了,我觉得,人都有了,房子真的算不了什么!”
郑凡没说话,他把韦丽搂到怀里,目光盯着墙上的标语。
这一年庐阳的冬天提前到达,几次寒潮前赴后继地削过城市的上空,气温骤降十二度,医院里呼吸道疾病的患者与日俱增,过道里都坐满了手抓着吊瓶的病人,他们脸色苍白地在接受吊瓶的拯救。
就在这样一个许多人严重伤风感冒的中午时分,江淮文化传播公司办公室里温暖如春,赵恒拍着郑凡的肩,相当激动,他有点不厚道地恭维着郑凡,“说老实话,我公司里这帮小弟兄,给你拎草鞋都不配,实在是拿不下来,所以必须得请你这个大手笔出山。”
郑凡是来签传记合同的。尽管他为这次合作经历了从秋到冬两个季节的心理挣扎,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两万块钱意味着年底的时候他离自己捧给丈母娘的诺言又近了一步,这种深刻的**使他无法拒绝一个改邪归正的企业家走进他的稿纸,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郑凡来说,他可以旁征博引古今中外无数个相同的个案来证明这次写作并非“见利忘义”,心理上的问题解决后,签合同的心情就异常迫切,“赵总,签了合同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