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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身体无处寄存
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那是一种纠缠不清的雨。天空像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筛子,到处都在漏水,东城雨停了,西城却是细雨霏霏,这样一来,天气预报总是不准,像一个说谎的孩子。郑凡从欧陆地产出来的时候,稠密的雨水铺天盖地,他跟小樱借了一把伞,准备顺路送给韦丽。小樱说,你身上不是穿着雨衣吗,骑车打伞?
可郑凡骑车到家乐福超市时,天空虽阴沉,却一滴雨没有,正换衣服下班的韦丽见郑凡送伞过来,既意外又激动,她非要在超市给郑凡选一点好吃的带回去,郑凡说回去熬稀饭,韦丽说又不要你掏钱,花我的等于是花公款,放心去选。进超市前得把雨衣和雨伞寄存在入口处的寄存柜中,也就是在打开寄存柜的时候,郑凡对韦丽说,“找个地方把身体寄存起来,有没有可能?”
韦丽关上寄存柜的门,很轻松地说着,“有可能,死了后一浓缩,寄存在殡仪馆骨灰存放处。”她拽着郑凡的手,“我们这儿的法式烤面包,庐阳一绝,最少要买两磅。”
郑凡跟着韦丽亦步亦趋,“骨灰有地方寄存,身体是没地方寄存的,所以,我们必须要买房子。”
韦丽牵着郑凡穿行在人群的缝隙里,“现在,我们必须去买面包!”
买了两磅面包、一大瓶橙汁、半只卤鸭,韦丽拽着郑凡在上晚班的小雯那里付款,总共二十六块一毛,小雯说,这么奢侈呀!韦丽说我一个人哪能吃得了这么多,小雯看着郑凡在旁边帮着将食品装到塑料袋中,她像发现了商场小偷似的尖叫起来,“他就是你网上赌来的男人?”
很多顾客莫名其妙地看着收银员小雯的失态。
所里开会通报各自上半年选题进展情况,郑凡的提纲已经修改完毕,他说准备在书中反思一下黄梅戏都市化后京腔念白和合成器配乐的重大失误,所长说你这样做会伤害到一些致力于黄梅戏改革创新的艺术名流,其中有一两个现在是我们的现任主管领导,你反思等于否定他们的贡献,他们的颠覆性贡献是得到承认过的。郑凡说在学术范畴内难道也不可以研究,所长说可以研究,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郑凡说那什么时候时机才成熟,老肖插话说等那些不按艺术规律改革创新的人都死了,你就可以研究了。郑凡说那他们什么时候死呢,他们不死我这一块的研究先死。所长说,“郑凡就是聪明,领会得很准确。”会议议题通报完了后,会场就有点不够严肃了,文人在一起冷嘲热讽地对时政时事乱说一通。
在一旁的老肖小声地问郑凡,“那天柳燕燕找我要你电话号码,是不是想跟你重归于好呀?”
郑凡说,“我们从来就没好过。不过我还是很感谢肖老师对我的关心。”
老肖说,“究竟找你干嘛?”
郑凡说,“聊黄梅戏的事,她很支持我的观点。”
老肖说,“我觉得她找你不是为了聊黄梅戏,是为了你们之间能出戏。”
郑凡说,“她家里给她找了一个电力公司的处长,虽说死了老婆,但有复式别墅,有车。”
老肖说,“我知道,燕燕根本不同意,那丫头清高得很,多少大款、大官追她,她都不松口。性情跟你比较相近,很般配,你就不能主动追一下?”
郑凡说,“肖老师,坦率地说,我们不般配,我现在一点都不清高,俗得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我连自己的窝的没有,怎么去追?”
老肖若有所思,“倒也是,她住在家里是有房子的,总不能从有房子的地方嫁到没房子的地方去。你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子?”
郑凡早就打算买房子了,但凭他这点工资,不切实际,所以他除了跟韦丽说过买房子,跟谁都不敢说。郑凡想买房子就像街头一个卖老鼠药的满脸麻子的光棍想跟章子怡结婚一样,几乎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恒又打电话来约郑凡喝酒,说郑凡最近为庐阳酒业公司策划的广告文案得到了老总的大加赞赏,老总在劳务费之外,又奖励了两箱十年“庐春窖藏”的老酒,郑凡说晚上还要备课,这个礼拜的家教辅导课还没准备好,赵恒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企业家传记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过来一下,我们再好好聊聊,总不能塞到你手里的钱也不要吧。
郑凡骑着自行车去了,赵恒有钱,但很小气,是属于那种有钱的穷人,他请郑凡喝的是不花钱的酒,用餐安排在一个长期使用地沟油平时几乎无人问津的小餐馆,而赵恒却说公司楼下的餐馆很方便。飘着地沟油古怪香气的菜上来了,两人推杯换盏几个来回,老窖酒发挥出了应有的威力,赵恒搂着郑凡的肩,将一支点着的烟塞到郑凡的嘴上,这种变形姿势下的赵恒,说话很自然地就露馅了,“妈的,这个王八蛋企业家,以前是强奸犯,现在有钱了,急于想往自己脸上贴金,本来我想在书号费、印刷费之外宰他八万,龟孙子只愿出五万。”
郑凡心里一惊,他没想到有这么多钱,“五万块就不少了,平时你做的小单子,五百块都挣不到。”
赵恒独自将一大杯白酒灌进喉咙里,“五万,给你两万,我只能得到三万,平时我哪一票都得获利八成。”
郑凡说,“怪不得你都买上小轿车了呢,你挣的差不多是暴利了。”
赵恒突然翻着白眼死死地看着郑凡,“暴利?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使劲地拍着自己已经开始逐渐谢顶的脑袋,极力地回忆着。
郑凡说,“你没说什么?”
赵恒将信将疑,“我没说企业家传记费用的事。”
郑凡安慰着他,“没说。”
赵恒做贼心虚地问,“那我跟你说了什么?”
郑凡说,“你说酒很好喝,还说十年窖藏比八年窖藏的好得多。”
赵恒很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我真的没说钱的事?”
郑凡目光定定地看着赵恒,真的没说。
回城中村的路上,郑凡反复咀嚼着赵恒的酒话,这单将主要由他操刀的活,三分之二被赵恒赚走了,这家伙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心黑手狠,郑凡能够心理平衡的是,如果赵恒不信任他,他还接不到这活呢,他想接受剥削还没有机会呢。只是写一个强奸犯,心里非常别扭,他总觉得自己为强奸犯写传,自己也跟着一起强奸了似的。
回来后的好多天里,心中的郁闷没敢对韦丽说,他跑去找舒怀说。悦悦见郑凡来了,有些意外,听说来找舒怀商量事情,悦悦就情绪夸张地给郑凡剥了一个蜜桔送给郑凡,嘴里说着,“你瞧人家郑凡,没有正事,从来不乱窜,哪像你,整天不是网吧,就是棋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