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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被现实照亮的青春
人一作怪,天就跟着作怪。南来的春风在庐阳上空趟了几个来回,路边、水边的柳树就全都绽出了鹅黄的苞蕊,阳光暖呼呼地冒着热气,女人们急不可耐地剥下焐在身上整整一个冬天的棉袄,可跃跃欲试的胳膊和腿还没来得及伸到春风里,铺天盖地的大雪密不透风地连着下了一个星期,天地之间突然全冻死了,屋檐下挂满了长长的冰穗,刺骨的寒冷将老苟家院子里水龙头冻坏了,郑凡和院子里其他租房户只好到老苟家厨房里端水洗漱。
艺研所办公室里没有暖气,蜂窝煤炉烧水带取暖,一举两得,但空气里弥漫着二氧化硫刺鼻的味道,随时还有一氧化碳中毒的危险。所长郭之远在雪天里跟郑凡谈心,他以自己大半生的经验告诫郑凡,“屈原官够大的了,他都兼济不了天下,何况你我之辈。怎么办?我们可以独善其身。不做坏事,不当坏人,这总能做到吧,把本职工作完成好的前提下,为老婆孩子多尽一点责任,”他看着神情迷惘的郑凡,“你得想办法先按揭买一套房子,然后找个对象。结婚成家生孩子,这也是为社会做贡献。你要是有房子,柳燕燕不就成我们艺研所的家属了。”
所长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确的了,先脚踏实地地过日子,然后再考虑一个知识分子的事业和使命,这种暗示意味着所长对他在座谈会上中途退场的否定,也意味着当专业观念与行政意志发生冲突的时候,专业服从行政,行政决定专业,这与前市领导是否被“双规”没有必然联系。尽管郑凡不能完全接受所长的教诲,但所长的坦诚和拳拳之心还是感动了郑凡,他也坦诚地说,“我会认真地消化郭老师给我的忠告,谢谢郭老师对我的厚爱和宽容。”
郭之远起身拎起煤炉上的水壶给郑凡杯子里加开水,他指着桌上的茶叶盒说,“我这有黄山毛峰,来,换点好茶!”
郑凡没有饭碗失而复得的激动和欣喜,在消化所长教诲过程中他隐隐约约觉得在艺研所特立独行是很滑稽的,所长郭之远很欣赏他的才华,但显然不欣赏他把自己扔到火上去烤,所里的同事也一样欣赏乡下孩子郑凡的尖锐和棱角,但他们自己不愿像郑凡一样说话做事。郑凡是不缺乏智商的,当他看明白了这一切后,他就开始尝试着和同事们保持一致,有时来办公室,有时不来,“办公室不是搞研究的地方”,大家都这么说,所长也这么默认,郑凡也就认定这一现实。艺研所生活清苦,没有分文福利待遇,靠死工资,年轻人买不上房子,中年人养不活孩子,老年人养不起身子,这都是不言而喻的共识,所以大家平常只是偶尔来单位点个卯,在外兼职是心照不宣的事,据说所长都在帮着演艺集团策划剧目、修改剧本,一个月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能挣到千把块钱。
在此之前,郑凡是唯一坚持每天都到单位来上班的,那天老肖问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资料的郑凡住哪儿,郑凡说住三环附近的城中村,屋里漏风,冷得很,办公室有煤炉烧着,有热水,又暖和,做笔记能拿得住笔。老肖说,“所里没有谁一天到晚做课题的,你就不打算在外面找点活干?就这样打一辈子光棍?”
郑凡放下手中的资料,凑到老肖身边,“肖老师,我一直为此很苦恼,还请您给我指点迷津!”
因为老肖对郑凡一直很关心,郑凡过年回来后,就给老肖送了一条从家里带来的咸狗腿,老肖感念于一条狗腿的情谊,跟郑凡推心置腹地谈了整整一个上午,郑凡在老肖的点拨下,终于明白了你有一份社会工作并不代表你已融入社会生活,就像西点军校的二十二条军规中根本不提如何读书和考试,而是强调你对眼前世界的渗透力和执行力在哪里。老肖说,“我要是你的话,决不会让柳燕燕从身边溜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开一张房子的空头支票给她,太书生气!”
郑凡面露难色,“肖老师,靠这点工资,我买不起房子,我不能骗人呀!”
老肖说,“买不起就不买了?你得想办法挣钱呀,我就弄不懂了,连郭所长都在外面兼职,你年纪轻轻的,”他拿起桌上的资料,“就这么耗在死人堆里,最后给黄梅戏陪葬?”
郑凡摞起资料,拎着煤炉上的水壶给老肖茶缸里续上水,“肖老师,我有些顾虑,初来咋到,学问还没做好,在外挣钱,心里过意不去;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兼职,可没有路子。”
老肖豪爽地说,“没有路子找我呀!”
想明白了的郑凡先是从黄杉手里接过一家叫“维也纳森林”的地产会刊,每两个月出一期铜板纸印刷的刊物,编、校、组稿三位一体,一个人干,做一期八百块,郑凡觉得这报酬已经相当高了,他问黄杉怎么舍得转给他,黄杉说,“如果哪一天你看到我暴富了,千万不要奇怪,因为我看不上这种鸡零狗碎的小钱!”
老肖将郑凡介绍给了江淮文化传播公司,公司经理赵恒跟郑凡差不多年龄,早年毕业于已经不再招生了的“庐阳供销合作学校”,当过送水工,卖过鱼,干过最辉煌的事业是在火车站倒卖火车票三年一次没被抓到过,后来跟一个书商后面跑了两年发行,没赚到钱,却赚了一个老婆,他把书商表妹哄到了自己的**,结婚后自立门户,成立了自己的文化公司。据说赵恒是老肖年轻时初恋女友的儿子,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过赵恒对老肖很是尊重,一口一口的肖叔叔,叫得比亲老子还亲。赵恒对郑凡的到来表现出了过度的兴趣,他亲自给郑凡点上香烟,“你是我们公司第一个兼职的研究生,中午我请你喝酒,好好聊聊!肖叔叔一块参加。”老肖婉言谢绝说中午要回家做饭,一家老小都在等着呢。
赵恒在楼下小酒馆里点了几个廉价的菜,撬了一瓶酒,菜虽普通,喝酒的气氛很好。酒桌上赵恒大加赞赏郑凡加盟江淮文化传播公司,他说如今的时代,文人不走出书斋,就走进地狱,酒喝多了后,赵恒说话情不自禁地就放肆了,“书读多了没什么用,还浪费时间。我的学历跟毛主席一样,中专,毛主席开国,我开公司。你研究生毕业,还不照样跟在我后面混。”
郑凡虽不同意赵恒的观点,但如今要在人家口袋里掏钱,他就没有直接反驳,但他仍不卑不亢地说,“我先过来趟趟深浅,还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如果不胜任的话,你把我一脚踹了,不要考虑肖老师那里不好交代。”
赵恒说给郑凡杯里倒满酒,也许觉得自己的话过于狂妄,于是降低姿态恭维起了郑凡,“你没问题,大上海毕业的研究生!听肖叔叔说了,庐阳最年轻的黄梅戏研究专家,只是黄梅戏有什么好研究的,现在我们要研究市场。”
酒足饭饱之后,赵恒将公司刚刚接了东北的一个“天龙虎骨酒”广告传单的撰稿业务,要打开庐阳市场,广告必须得实行“地毯式”轰炸,电视、广播、报纸、灯箱、街头广告传单都得上,赵恒把一堆材料塞给郑凡,说,“小业务,先干一票广告传单撰稿,时间三天,报酬一百六十块钱。”
郑凡翻看了一下厚厚的一叠材料,面露难色,“一千五百字倒是不难,可你提供的这些疗效案例,真有那么神奇吗?”
赵恒说,“别有什么顾虑,我们做的是生意,不是文化交流,不是学术研讨,按客户的要求去做,是我们的天职。你要是谈品位、谈格调反而俗了!”
酒喝得晕头转向的郑凡晕晕乎乎地就接了下来。
好事一个接一个,刚接下赵恒的业务,贴在电线杆上的家教广告也起到了效果,这两天,郑凡的手机不时响起,一种做生意的体验异常鲜明,学生家长有咨询情况的,有讨价还价的,还有制定家教培训目标的。郑凡筛选落实了双休日四份家教,每个学生每次辅导三小时,报酬三十块钱,双休日两天可挣一百二十块钱。就像全科大夫一样,郑凡是全科家教,中学语文、英语、数、理、化通通辅导,一些家长起初有些怀疑,可听说他是上海华东大学的硕士生毕业,全都放心了。对郑凡来说,二十多年来自己一直在读书,中学课程差不多可信手拈来,任意指点。
这个春寒料峭的初春,郑凡像是被埋在土下的一粒种子,憋了整整一个冬季,他要发芽,他要破土了,这种出击的欲望和再生的激动让郑凡热血澎湃斗志昂扬,开始撰写广告传单的那天,晚饭时他甚至很奢侈地买了一只卤猪蹄给韦丽吃,韦丽啃着猪蹄说,“发财了?”郑凡说,“快了,你很快就会为自己的选择而自豪和骄傲。”
好像屋外下雪了。
晚饭后韦丽申请躺在**看半小时电视,郑凡一边收拾屋内小桌上的残局,一边想象着即将纷至沓来的钞票,他算了一下,如果按目前兼职总量计算,地产会刊、家教、文化传播公司的零活加在一起,每个月至少能挣到一千二百块钱。如果将这些钱全都存进银行,一年下来就有一万五千块钱,加上每月工资存下的一千二,每年个人存款差不多接近三万,眼下庐阳的房价平均四千多一点,首付百分之二十,八十平米的房子。看着缩在被窝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韦丽,郑凡越想越美好,越想越激动,想象的生活在寒夜里像海洛因一样美妙而虚幻。
也许是站了一天超市太累,也许是电视节目过于无聊,没到半小时,韦丽已经睡着了。郑凡倒了一茶缸热水,铺开稿纸,开始写下第一行文字,他发觉笔下蹦出的一个个文字像是蹦出的成群结队的钞票,令人窒息般地扑面而来,郑凡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每一个字都和面包、啤酒、酱油、面条、塑料盆、卤猪蹄等具体的生活紧紧纠缠在一起。
做完“天龙虎骨酒”广告传单,已是凌晨两点多,韦丽冻醒了,她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郑凡,只说了两个字,“我冷!”,又蒙头睡去。倒春寒在细雪的强化下冰冷刺骨,郑凡换了一个热水袋冲好开水塞进被窝,他在被窝里摸到韦丽的脚却是冷的,他的心条件反射似地也跟着冷了起来。屋里放着蜂窝煤炉,窗子不能关死,郑凡看着窗子缝隙里一些细碎的雪花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先前自我膨胀的亢奋和激动轰然崩塌,心里突然间弥漫起一股莫名的悲凉,望着蜷缩在被窝里的韦丽像一只冻僵的虾,他很后悔跟韦丽拿证,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因为打赌而输掉了整个青春,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看着写好的广告传单,那一个个文字突然间也不再是一张张钞票,而是一粒粒致人脑残的毒药。他想不到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晚上竟然绞尽脑汁为“天龙虎骨酒”广告传单捏造了一个个瞒天过海的传奇和神话,“天龙虎骨酒”能舒筋活血、防止脑血栓、动脉硬化、腰肌劳损、半身不遂、**早泄、痛经闭经等等,不仅如此,厂家还要求根据这些功效,相应地要编出一个个见到奇效的故事,王大爷、张大妈、李先生、钱小姐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全都在广告传单上言之凿凿地说“天龙虎骨酒”一杯见效,一瓶极效,功德无量,盖世无双。他觉得自己跟城中村那些见利忘义造假酱油、炼地沟油的是一路货色,他所捏造的这些事实,跟革命时代的叛徒和文革时期的告密者简直就是一丘之貉。此时的郑凡,不仅没有成就感,内心反而很失败,情绪很沮丧,他跺了跺冻得麻木的脚,又喝下了一大杯热茶,身上似乎恢复了人的温度。明天礼拜六,全天要给两个孩子补课,一门是英语,一门是数学,第一次补课必须要让学生感兴趣,要让家长放心,于是郑凡打开一堆下午买来的教材,开始备课,灯光照亮了课本上干净清爽的文字,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疲于奔命。
窗外的风好像停了,郑凡听到了细雪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刚麻麻亮,韦丽醒了,见郑凡还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桌上的一堆稿纸和备课笔记发呆,她气得将枕头扔向郑凡,“你再这样要钱不要命,我就搬回宿舍去住!”
郑凡很小心地走过来,抚摸着韦丽一夜都没焐热的脸,“你再睡一会,我来熬稀饭!”
郑凡捅开蜂窝煤炉,一股暗藏的火苗窜了出来,屋内弥漫着呛人的二氧化硫的味道,郑凡一边淘米,一边向韦丽论证着在外兼职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只要不怕吃苦,就能挣到钱。”
韦丽对郑凡论证的意义没有半点的兴奋和激动,“我没逼你挣钱,我也不要你钱。早就跟你说过的,当初打赌的时候也没有兼职挣钱这一条。”
郑凡知道跟韦丽讲不通,就说,“打赌是在网上,过日子在网下。结了婚都不想要房子的,全中国就你一个。你这种傻丫头,真不该遇到我。”
韦丽说,“那该遇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