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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谁动了我的底线(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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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称兄道弟地一说,郭之远也软了下口气,他说了一句市领导无法听懂的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郭之远一再向郑凡表示了歉意,他不安地搓着双手,“当初我要是不把你招来,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了。”

郑凡反而显得很坦然,“郭老师,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庐阳这个地方气候反常的错。麻烦您去跟市领导汇报一下我的决定,杂技团不去,我不会耍猴,也决不愿被当猴耍。”

郭之远说组织上已经定过的事,再汇报没有必要了,郑凡说不汇报也行,反正我已决定离开庐阳,重新联系工作,就当我还没找到工作。所里的同事们见郑凡去意已决,依依不舍的同时纷纷表示离开庐阳前一定要为他饯行。老肖坐在办公室油漆剥落的木椅上很困惑地抽着闷烟,他望着屋外面粉一样细碎的阳光,问郑凡,“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郑凡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老肖抬起迷惘的脑袋,“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挺耳熟的。”

郑凡说,“屈原跳江前说的,不过,我不会跳的。”

老肖说,“你也不一定非得走,杂技团刁团长是我的小兄弟,我让他照应照应你。”

郑凡有些感伤地说,“谢谢肖老师,我和庐阳的缘分已经尽了。”

郑凡没跟韦丽说起过单位的事,韦丽依然还是那么无忧无虑地活得阳光灿烂。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郑凡突然问韦丽,“我要是离开庐阳,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要是到山里开荒种地,你会跟我一起去受苦吗?”

韦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盯着郑凡,“深更半夜说这话干嘛?哪根神经短路了?”

郑凡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韦丽捋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扁担扛着走,这有什么好说的。”突然,韦丽死死地拧了一把郑凡的胳膊,“你不带这么考验人的!我从来没试探过你!”

郑凡将韦丽紧紧搂在怀里,一言不发,韦丽听到屋外的深夜里,房东家的狗突然大叫了起来,城中村可能又出事了,这里经常有人深夜被警察抓走。

郑凡给导师张伯驹教授打了一个电话,导师听说郑凡的遭遇后,说了句,“路漫漫齐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这么说不只是为了激励自己,也是说给你听的,你懂我的意思吗?”郑凡一知半解地回答说,“我懂!”其实,郑凡给导师打这个电话不是诉说委屈,而是想说明自己在努力践行三闾大夫的气节和导师的教诲,他希望得到导师的肯定与表扬,而导师偏偏吝啬几句好话,反而教导他继续努力,似乎丢了饭碗这件事不值一提,可郑凡想,自己毕竟不是三闾大夫,不是名垂青史的屈原呀。郑凡在无助的时候非常渴望得到精神抚恤。

郑凡又分别给老豹和小凯打了电话,他没说自己的饭碗被砸,只说想换个地方谋生,老豹说他在家乡小县城当上了市容委办公室主任,股级干部,你过来散散心,我可以请你吃火锅,工作我也可以帮你在这解决,可小县城工资待遇也就一千来块,估计我们县长亲自用轿子抬你来你都不会来,郑凡说我主要是把自己目前的情况跟弟兄们通报一声,不然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从庐阳失踪的。

小凯一接到郑凡电话,自以为是地立刻做出第一反应,“早就跟你说了,网友靠不住,你听不进去,你看,没到一年,被踹了。”小凯热情地邀请郑凡到江西他任教的技校来当老师,他说目前技校招生难,收入低,年前好几个教师辞职不干了,正缺人手,校长还找过我推荐老师,郑凡问收入这么低,你不仅不辞职,还邀我过去,够有境界的。小凯在电话里大声喧哗,“什么年月了,还说境界,俗!我们技校收入虽低,可人轻松,女孩子多,中专毕业根本找不到工作,哪个老师看上她们,相当于被皇上看中,你不知道这些女孩子多温柔,多漂亮,多贤惠,晚上睡觉前洗脚水都给你打好。”小凯说他现在就跟一个刚毕业的技校女生住在一起,等单位集资房一拿到手,就结婚,小凯还说,“庐阳有什么好的,你来这里吧!一切包在我身上了!”郑凡说,“我带一个女孩去,行吗?”小凯愣了一下,“没问题!是女网友吗?”郑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两个人的工作好不好同时解决,小凯说女孩要是本科以上好办,要是本科以下学历到食堂卖饭卡应该问题不大。

雨过天晴的早晨,临出门前,郑凡叫韦丽把辞职手续办了,他说要带她去江西工作,韦丽说好呀,月底没几天了,这个月干完,立即辞职。郑凡看着义无反顾的韦丽,“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开庐阳?又为什么要你辞职?”

韦丽说,“听领导话,跟老公走,这有什么好问的!今晚小雯要办一个生日PARTY,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她说小雯过年后在网下找了一个做IT的男朋友,两人一有时间就腻在一起,幸福得要死。

小凯打电话催郑凡赶紧过去试讲签合同,而且声称已经跟校长说好了,郑凡拐骗过去的女孩也可安排工作,甚至有可能安排到图书馆,郑凡说谁拐骗女孩了,是我老婆,小凯说网上都这么叫,郑凡说手头还有点事一处理完,立即就过去。郑凡在等韦丽,自己也想在艺研所站好最后一班岗,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成行。他想悄悄地离开庐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不惊动任何人,就在他准备悄然离开的前两天,老肖告诉他,送行酒席安排好了,在“天都大酒楼”28号包厢。老肖还解释说饯行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所里拿不出钱,大家凑份子刚凑齐,每人三十,所长郭之远掏了五十。

郑凡听到这话,鼻子酸酸的,感动得直想哭,他来了还不到一年,平时与同事交道很少,全所如此重情厚义地为他这个毛头小子送行,他很伤感地对老肖说,“肖老师,真舍不得离开你们!”

老肖说,“那好呀,人不走,酒照喝,就当我们为你去杂技团送行!”

郑凡说,“江西那边等着我过去签合同呢。”

郑凡打算在饯行酒宴上将韦丽介绍给大家,他要让韦丽堂堂正正地以一个妻子的名义跟他去闯**天涯,韦丽一听高兴得蹦了起来,“正好我是早白班,晚上跟你一起去。金屋藏娇的身份是二奶和情妇,你必须给我平反!”可晚上临出发前,韦丽从超市打来了电话,说小雯发现他IT男友在网上跟别的女孩又好上了,而且QQ留言上显示已经开过不止一次的房,小雯这次不跳楼,她要上吊,绳子都准备好了,经理说小雯只听韦丽的话,所以她不仅晚上不能参加送行酒宴,夜里还不能回去,稍一疏忽,要是出了人命那就糟了。郑凡说不参加没关系,救人要紧,你得先把小雯的绳子收了,裤带也不能留,然后再做思想工作。

郑凡晕晕乎乎的不知喝了多少酒,他没想到说了几句真话就受到如此拥戴,要是像屈原那样跳江自杀的话,往后端午节祭奠的名单里说不准就把他也捎上了,其实郑凡虽然研究了多年的屈原,但他平时的情绪并没有那么激烈,他甚至认为屈原太过于执拗而少了一些韬略,那天座谈会上情绪失控完全是因为市领导在他发言还没完的时候就打断他的话而且进行了尖刻地驳斥,逼得郑凡爆发了。事后郑凡也反省了自己发言的后半部分已经失去了学术风度,对领导进行了更为尖刻的讽刺和嘲弄,这都是有失学者体面的。但他直到临离开庐阳的这一刻,他仍然认为是这位市领导把强权当做了真理才激怒了自己,他是被引爆的,引爆的结果却是将自己炸碎了,所以他问心无愧理直气壮。郑凡在饯行酒宴上没有说太多的话,他只是实实在在地给一个个同事敬酒,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让您破费了!”此刻关于学术问题、改制问题、会议是非问题,他一个字都不想提,他觉得这应该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没必要提,一提自己就成了一个出土文物一样的陶俑。酒店的灯光很温暖,酒宴的气氛很温馨,郑凡被这种氛围润物无声地感动着。

就在所长郭之远提议祝郑凡一路顺风前程似锦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把手中的酒杯放到了桌上接听电话,所有的人都将酒杯举在半空中,等待着最后的尾声。然而,所长郭之远合上电话后,表情变得相当严峻,他声音枯燥地告诉大家:分管文化体制改革的那位市领导被“双规”了。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集体触电了一样,全都僵硬地钉在了酒楼的灯光下。

第二天一清早,所长郭之远给郑凡打来电话让他今天上午按时上班,郑凡说不去杂技团了,所长说当然不去了,郑凡有些不放心地说,调离事业单位可是组织上定过的,郭之远说定过的也没用了,定的人一被双规,定的事情就作废了,“我向省纪委的朋友打听过了,他说纪委双规从来就没冤枉过任何一个人,只要进去了,想在家中客厅里看今年除夕夜的春节晚会,绝无可能!”

早上韦丽回来了,她说经过一夜的谈心,小雯已经保证不上吊了,她掏出辞职报告递给郑凡,“你帮我看看,要不要改一下?”郑凡连看都没看,“我们不走了!”一夜未眠的韦丽眼睛通红地问,“为什么?”

韦丽听得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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