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忧诊断(第1页)
周府正厅,向来是处置家事、接待贵客的庄严所在。
厅堂高阔,白日里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地,此刻在数盏明角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北墙正中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下,紫檀木的条案上,一对錾金宣德炉里正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笔直而上,在凝滞的空气里袅袅散开,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沉沉压下来的肃穆与焦虑。
周老爷周文瀚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他穿着家常的藏青色暗纹杭绸长衫,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颗滑过,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他面皮微黄,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头紧锁,目光沉凝地看着下首的客人。
周夫人王氏坐在他下首,穿着一身酱紫色福字纹缎面袄裙,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不时抬眼看看丈夫,又忧心忡忡地望向客座,眼圈还带着几夜未眠留下的淡淡青黑。
客座上,坐着程沅医生。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却不失锐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湖绉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宁绸团花马褂,足蹬千层底布鞋。这一身是标准的中国士绅打扮,但料子、剪裁的考究和整体的洁净挺括,与他随身携带的西医皮箱形成一种含蓄的对照,在一室中式陈设中显得协调,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整饬与“新派”气息。他的膝上放着一只打开的黑色皮质出诊箱,箱内器械井然有序。
程觉非则安静地立在他父亲身后半步之处。她今日未着白袍,只穿了一身款式简洁的月白色旗袍,脸上脂粉不施,低眉垂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完全是一个随父出诊、见习学习的女儿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交叠的掌心里,已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厅内除了偶尔自鸣钟“咔嚓”一声轻响,便只有周老爷捻动佛珠的声音。空气沉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终于,周文瀚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
“程医生,”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一家之主的威严,“小女这病,劳你父女连日费心了。不知依你看,究竟是何症候?何时方能见大好?”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妻子王氏,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烦闷与期待的情绪:
“不瞒程医生,陈家那边,已是再三遣人来问。我们做父母的,自然盼着女儿早日康健,也好……了却一桩大事,家中上下也安下心来。”他将“了却大事”和“安下心来”咬得略重,其下隐含的“冲喜”或“安定”之意,不言自明。
周夫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丈夫的目光下,终究只是将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程沅医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出诊箱中取出一个深蓝色布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钢笔字记录,间或夹杂着一些曲折的线条符号(心音图示意)和简写的英文缩写。
他将笔记本摊开,转向周氏夫妇的方向,指尖点在其中几行记录上。
“周老爷,周夫人。”他开口,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不容置辩的权威感,“这是连日来,我与小女为令嫒诊视的详细记录。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心音的听诊结果。”
他略略前倾身体,以便对方能看清那页纸,语气也转为更加凝重的专业分析:
“根据记录,令嫒的心跳频率远高于寻常,且节奏不匀,时有间歇,西医称之为‘心律不齐’或‘期前收缩’。其心音本身,力度不足,偶有微弱杂音。这一切都指向同一种病征:心脉长期虚弱,且郁结之气壅塞于内,不得疏解。”
他抬眼,目光透过镜片,直视周文瀚:“这在西医,有一个对应的诊断,叫做‘神经性心悸’(Neurasthenicpalpitation)。此症的根源,往往不在心脏器质本身,而在于此处——”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
“在于长期的情志抑郁、思虑过度、精神紧张。中医常说的‘思伤脾’、‘怒伤肝’,郁久自然化火,扰动心神,其理相通。”
这番话,既有洋人医书的“新奇”术语,又暗合了中国人熟悉的“情志致病”之理,由一位留洋归来的医生说出,分量陡然不同。周文瀚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锁得更紧。周夫人则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眼中忧色更浓。
程沅医生的语气愈发严肃,他收回了笔记本,正色道:“正因如此,此症最忌讳的,便是持续不断的忧思、惊惧,以及生活中骤然发生的、巨大的变动与压力。这些都会导致心神失守,气血逆乱,轻则加重病症,缠绵难愈,重则……”
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沉重的、引人联想的空白,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