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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忧诊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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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恕我直言,以令嫒目前的情形,若此时议及婚嫁之仪,筹备过程中的繁琐思虑,典礼之日的宾客喧扰、情绪剧烈起伏,乃至新婚之后骤然改变的生活环境与人际关系……这一切,都无异于向一堆干燥的柴薪上投入火星。于病体,实有百害而无一利,绝非‘冲喜’良方,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符咒”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氏夫妇的心上。周夫人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周文瀚的面皮也绷紧了,下颌线条僵硬,显然被这毫不留情、却又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论断,冲击得不轻。

立在父亲身后的程觉非,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她能感觉到父亲话语落定后,厅堂内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死寂,以及周氏夫妇方向投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紧张吗?是的。父亲这番话,几乎是将“病因”的矛头,明确地、无可辩驳地指向了那桩被周家视为理所当然的婚姻。这是在直接挑战周父的权威,是在用“医学”这把利刃,试图切开那层名为“家族体面”与“父母之命”的坚硬外壳。

她知道,此言一出,便再无委婉回转的余地。父亲是将所有的压力与可能的责难,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也是将一张用专业与性命安危织就的、最坚固的“护身符”,递到了那个此刻或许正在闺房中惴惴不安的少女手中。

成败,在此一举。

她屏住呼吸,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让面上维持着那副与己无关的、专业而平静的学徒神情。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自鸣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沉重地跳动着。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地向上飘散,却在无形的压力下,似乎也有些扭曲了。

周文瀚的脸色几经变幻,最终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敲了敲,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质疑:

“依程医生这等说法……莫非小女这病,便与我周家、与这婚事脱不了干系了?那依你之见,眼下又该当如何?”

这话问得极重,带着家主被冒犯后的冷硬。周夫人紧张地看向程医生,又不安地望向丈夫。

程沅医生却似早有准备,神色并未因周文瀚的语气而有半分动摇。他甚至微微向前欠了欠身,态度依旧从容不迫,言语条理清晰:

“周老爷言重了。医者父母心,程某只是据实而言,绝无他意。眼下最要紧的,绝非追究病因,而是救治。”

他语气斩钉截铁:“首要之务,便是让令嫒彻底‘静养’。需寻一清净之所,务必使其心境开阔、平和,远离一切可能引发焦虑、忧思的源头,免受任何不必要的刺激。汤药调理固不可少,但心境的安宁,实为第一良药。”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周文瀚审视的视线,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建议,语气诚恳,仿佛全然是为病家考量:

“至于婚期……此事实乃牵动心神之最。若能暂缓些时日,推迟半年乃至更久,待令嫒病情稳定,心脉气血得以调养恢复,精神健旺,届时再从长计议,方是稳妥的万全之策。否则,若强行为之,恐有……”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的风险,不言而喻。

半年。

这个词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厅堂里。

周文瀚的瞳孔微微一缩,盯着程沅,似在权衡这番话里的真伪与分量。周夫人则像是抓住了一线微弱的希望,急切地看着丈夫,又看看程医生,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

程觉非依旧低着头,思绪却随着父亲那句“推迟半年”,变得紧绷了些。

她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这“半年”,是父亲为绾卿争取来的、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而她们要做的,便是利用这半年,让某些改变,变得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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