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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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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花开的时间,像被月光浸泡过的丝线,绵长、微凉,却又因某种无声的张力而绷紧。

肩头那只手的存在,已然从最初的惊悸,沉淀为一种沉实的、不容忽视的温暖源。绾卿僵立的姿势并未改变,可所有的感知,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了那掌心覆盖的一小片肌肤上。她能分辨出那温度并非恒定,似乎也随着呼吸有极细微的起伏;她能感觉到自己肩骨的形状,正被那温热的掌心妥帖地承托。这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无措的亲昵。

直到那幽香,毫无预兆地,变了质地。

不再是丝缕萦绕,而是骤然浓郁,仿佛水银泻地,清冽、霸道,带着月夜的寒气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甜郁,瞬间充盈了周遭每一寸空气,甚至盖过了土壤与夜露的气息,直抵肺腑深处。

绾卿被这气息牵引,下意识地抬眼。

目光所及之处,那盏高悬的玉色花苞,正在发生肉眼可辨的、缓慢而庄严的蜕变。紧裹的淡青色萼片,自顶尖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层层地、舒展地打开。莹白的花瓣初露端倪,边缘卷曲如初醒的美人睫羽,然后,那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饱满,逐渐挣脱所有束缚,完完全全地绽放在清冷的月华之下。

盛放了。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肌理间流淌着月光的银晕,整朵花晶莹剔透,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与月光共同雕琢而成,却又比任何玉石都更柔软,更脆弱,蕴含着转瞬即逝的磅礴生命。花心深处,嫩黄的花蕊密密簇拥,沾着夜露,闪烁着细碎而湿润的微光。

绾卿看得痴了。

她见过春日海棠的娇憨,夏日芙蕖的亭亭,秋日霜菊的傲岸,却从未见过这样——将全部精魂、全部热望、全部生机都孤注一掷地押在一瞬之间的绽放。美到极致,便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壮丽得让人心口发紧,脆弱得又让人眼眶微热。她想起程觉非方才那句“极致的清醒与勇敢”。

是了,若非清醒到洞悉这绽放之后便是永恒的沉寂,又怎会积攒起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气?

一股混合着震撼与莫名哀感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喉头发紧。她情不自禁地,身子向前微微倾了些许,纤秀的颈子不自觉地伸长,想要离那惊心动魄的美更近一寸,想要将那孤注一掷的勇气看得更真切些,好刻进心里,永不褪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

或许是察觉到她专注的靠近,或许是自己也被那花心深处精妙绝伦的结构——那蕊柱如何托起花药,瓣托如何承托起这惊世的华美——所深深吸引,一种想要与人分享这造物神奇的冲动,压过了平素的克制。程觉非也下意识地、极自然地侧身向她这边靠拢了些许,右手从绾卿的肩膀上放下,修长的手指虚虚指向那颤巍巍的花心,唇瓣微启,似乎便要低声道出那精妙处的名称。

于是,就在这万籁俱寂、月华如练、昙香如醉的天地间,就在两人心神皆被那极致之美全然攫住的、屏息凝神的瞬间——

她们的肩臂,隔着那件靛青棉衫与绾卿单薄的葛布衣袖,毫无缓冲地、轻轻地、确凿无疑地,贴在了一起。

不是衣袖的窸窣,不是隔着空气的暖意传递。

是躯体。带着真实的轮廓、体温与轻微的力度,一方微凉而纤细,一方柔韧而稳定,在月光下猝然相抵。

那一线相贴的肌肤,最初传递来的竟是一片冰冷的、近乎麻痹的触感。仿佛所有的血液与知觉,都在巨大的意外与这真实的触碰前,骇然退缩。

紧接着,一种毫无过渡的、锐利到刺痛的清晰感,从那冰冷的接触点骤然炸开——不是热流,不是电流,而是对“边界”的骤然感知与瓦解。她一直以来用诗书礼教、闺阁仪态在自身与他人之间筑起的那道无形高墙,在这具体而微的体温与轮廓面前,如被月光照透的晨雾,瞬间消散,暴露出其虚幻的本质。原来“距离”并非天经地义,原来另一个人的存在,可以如此具体、如此具有穿透力地抵达自己。

旧日所有用以定义世界、规范行为的教条,在这一刻,并非被怒火或激情烧熔,而是像退潮般,从她脑海里无声地、彻底地褪去。留下的,是一片被清空的、凛冽的寂静。占据全部心神的,只剩下一个简单到残酷、也真实到骇人的事实:程觉非的肩臂,正贴着她的肩臂。她们之间,再无任何虚饰的隔阂。

耳中没有轰鸣的心跳,世界反而陷入一种被抽离后的、嗡嗡作响的寂静。她能听见的,是自己血液冲刷过太阳穴时那种空洞而遥远的回响,像隔着厚重的琉璃。而更清晰的,是身侧传来的呼吸——那总是平稳悠长的气息,此刻有了一个明显的、短暂的凝滞,随即变得短促、清晰,并且与她自己那几乎忘记如何进行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难以言喻的、紊乱的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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