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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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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再是单方面的、带着呵护意味的靠近。这是防线的共同溃散。从对方那同样骤然紧绷的臂肌,从那失去节奏的呼吸里,绾卿无比清晰地接收到了一个信号:不是她一个人在经历这场崩解。那曾让她仰望的、仿佛永远冷静自持的秩序,在此刻,也出现了确凿的裂痕。

她僵在那里,无法动弹。不是因为礼教的束缚(那东西已如幻影般褪去),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被这赤裸的“真实”钉住的感觉。仿佛稍一动弹,这刚刚建立的、脆弱而骇人的连接就会断裂,将她抛回那个再也无法确信的“从前”。

程觉非也没有动。

那只抬起欲指的手,凝固在半空,像一个无言的、惊愕的标点。绾卿能感觉到,相贴的那只手臂肌肉,没有立刻抵抗或撤离,而是先有了一瞬极短的、仿佛在确认这触感是否真实的、绝对的静止,随后,才一点点变得坚硬,紧绷,如同玉石在低温中凝结。那不是退缩,更像是一种被意外击中核心后,全然的戒备与凝固。

这凝固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印证了刚才发生之事的重量。

时间并未被拉长,而是她们共同坠入了一个脱离原有时间轨道的、悬停的缝隙。月光依旧流淌,昙花兀自吐尽芳华,幽香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而在这一线肌肤相贴的方寸之间,某种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次断续呼吸的时间。

最终,是程觉非先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挣脱某种无形粘滞的力度,向后撤开了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的、半寸的距离。

那冰冷而清晰的触感,骤然分离。

夜风的凉意立刻像细针般刺入那骤然空出的缝隙,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人颤栗的空虚感。绾卿的身体晃了一下,某种更深的本能叫嚣着想要填补那空缺,却被更强大的、茫然的僵直死死按住。

程觉非僵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垂回身侧。她的呼吸似乎经过了一番艰难的调整,才重新找到节奏,但当她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日低沉、沙哑,像被夜风与某种未平息的震荡磨损过:

“花……”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朵盛放到极致的昙花,语气竭力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努力压制后的微颤,“开始谢了。”

绾卿仿佛被这句话从悬停的缝隙里拉回,有些茫然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刚刚还凝聚了所有月华与生命力的玉盏,最外层花瓣的边缘,已悄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灰败的萎黄,那饱满莹润的光泽正迅速流逝。完美的姿态开始松动,出现了一丝力竭般的、无可奈何的垂坠。

盛极而衰。最美的时刻,总是如此短暂,短得像一声未来得及叹息的呼吸。

方才那冰冷接触所带来的认知颠覆与灵魂震颤尚未平息,眼前这凋零的起始,又给这月夜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虚幻的薄纱。

但那虚幻感,并不持久。

因为心底某个更深的、刚刚被惊醒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那层被“礼教”、“闺范”粉刷得光滑平整的墙壁已然崩塌,露出了底下粗粝而真实的基底。那相贴时冰冷的触感、同频的紊乱呼吸、以及对方同样凝固的反应,比任何转瞬即逝的华美花朵,都更真实、更沉重地,烙印在了她的生命知觉里。

她静静地站着,肩头还残留着另一件衣衫的微温与气息。凋零在进行,无可挽回。

但她们心中都再明白不过——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在这月下花前,于肌肤相触的冰冷与清醒中,完成了某种寂静的、却再也无法撤销的确认与奠基。

那东西,不会随着昙花一同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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