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语问心(第2页)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她看着园中精心打理的景致,假山玲珑,流水潺潺,花木繁盛,每一步都是景,每一眼都是画。可这美太规整,太寂静,寂静得几乎能听见时光在此凝固的声音。
直到那阵琴音传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断续的几声音符,随着她走近,渐渐清晰起来。
程觉非停下了脚步。
她不懂琴。在美国的医学院,她听的是巴赫的赋格、莫扎特的奏鸣曲,回国后在上海,听的是留声机里周璇的婉转歌喉、咖啡馆里爵士乐的慵懒节奏。古琴于她,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可她听懂了那琴音里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困住的声音。
旋律是优美的,技法是无懈可击的,可每一个音符底下,都涌动着一股暗流——是渴望,是挣扎,是无声的呐喊,是看不见出路的彷徨。像一只羽翼华美的鸟,在镀金的笼中,一次次撞向看不见的栏杆。
她被这声音吸引,不自觉地循声走去。
穿过一道爬满蔷薇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春水,满目繁花,一座被海棠与紫藤环绕的凉亭映入眼帘。亭中,一个青色身影正背对着她,垂首抚琴。阳光透过花叶间隙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专注的轮廓。
琴音正是从那里流泻而出。
程觉非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立在月洞门下,隐在一株海棠树后,成了这满园春色里一个沉默的听众。
她看着那抚琴的背影,看着那在琴弦上跳跃的、纤白的手指,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背。昨日暖阁中那个苍白、安静、带着试探与好奇的少女,此刻在琴音中,显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一个有着丰沛情感、敏锐感知、却被深深压抑着的灵魂。
一曲《幽兰》,被她弹成了自己的独白。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融入风中。
亭中陷入一片寂静。绾卿的手仍虚按在琴弦上,指尖微颤,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的,载满了无处安放的心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亭中的静谧:
“《幽兰》抒写孔子怀才不遇,自比幽兰。可周小姐的琴音里,孤寂有余,却少了几分怀才不遇的愤懑。”
绾卿浑身一震,蓦然回首。
只见海棠花影下,程觉非静静立在那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白色外袍的衣角在春风里微微拂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透彻,正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下去:
“倒像是……困于金笼,欲飞无望。”
“轰——”
绾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撼。
她看着程觉非,看着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指尖冰凉,呼吸停滞,胸口那熟悉的闷痛感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痹的颤栗。
从未有人。
从未有人,能这样透过层层叠叠的礼仪、教养、优雅的表象,透过这精心修饰的琴音,如此精准、如此赤裸地,触摸到她灵魂最深处的颤音。
父亲听了,会赞她“琴艺精进,颇具古风”。
母亲听了,会怜她“心思细腻,多愁善感”。
弟弟听了,会笑着说“姐姐弹得真好听”。
即便是最懂音律的琴师,也只会评价她的指法、音准、韵律。
没有人听见,那完美琴音底下,那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无声的哀鸣。
可这个人,却听懂了。
不仅听懂,她还说了出来。
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了绾卿自己都未曾敢清晰辨认、未曾敢宣之于口的处境——困于金笼,欲飞无望。
一种被彻底“看见”的震撼与酥麻,从心底最深处炸开。那感觉如此陌生,如此强烈,几乎让她战栗。在她过往的生命里,琴是闺秀必备的教养,是宴客时的风雅点缀,是打发漫长光阴的消遣。
而此刻,在这个人面前,这架琴,这首曲,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她的“心声”。
被人听见了。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