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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语问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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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果真是个好天气。

昨夜一场细雨,将连日来的阴霾湿气涤荡得干干净净。天是水洗过般的湛蓝,云絮丝丝缕缕,薄得透光。日头升起来,暖融融的,却不燥,照在周府后花园的亭台水榭上,给粉墙黛瓦、朱栏碧树都镀上了一层明亮而不刺眼的金边。

空气里满是草木萌发的气息。泥土是湿的,蒸腾起一股微腥的、生机勃勃的味道。海棠开得正盛,垂丝海棠那粉嫩的花苞一串串垂下,像少女羞怯的耳坠;西府海棠则开得磊落,一树繁花如云如霞。紫藤刚刚抽出新穗,淡紫色的花串尚未完全舒展,缠绕在凉亭的廊柱与檐角,随风轻轻摇曳。

绾卿辰时便醒了。

用了半碗燕窝粥,几片茯苓糕,气色比昨日又好些。母亲王氏来看过,见她精神尚可,便叮嘱:“今日天气好,莫总闷在屋里。园子里海棠开得好,去散散心,透透气,于你身子有益。”

这话正合绾卿心意。

她应了声“是”,目送母亲离去后,便让春晓伺候更衣。挑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琵琶襟短袄,下身配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襟前只绣了几枝疏朗的墨兰,样式简洁素雅。长发未做繁复髻鬟,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在脑后,余下几缕垂在肩颈。

“小姐今日想去园子里哪里逛逛?”春晓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问。

绾卿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她想起昨日那人离去时的话——

若明日天气晴好,不妨到园中走走。

“去……‘听荷亭’吧。”她轻声说。

听荷亭在花园东南角,临着一池春水。此时荷花未开,只有田田荷叶铺了半池,碧绿滚圆的水珠在叶心打着转。亭子四周植着垂丝海棠和紫藤,正是花开时节,将一座小小凉亭围在粉紫云烟之中,清幽又不失明媚。

更重要的是,那里僻静。从内宅过去,需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假山,寻常仆役不会轻易走到那里。

绾卿带着春晓,缓步穿行在花园中。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她衣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路边的芍药打了苞,月季抽了新芽,一切都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可她无心细看,脚步不自觉地比平日快了些,却又在意识到时放缓,怕泄露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到了听荷亭,她吩咐春晓:“你去厨下看看,让她们备些茶点送来。我独自在此坐坐,不必伺候。”

春晓有些迟疑:“小姐,您一个人……”

“无妨,”绾卿语气温和却坚定,“就在自家园子里,能有什么事?你去吧。”

春晓这才应声退下。

亭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石桌上,一张古琴已静静安放——是绾卿昨夜便吩咐人送来的,琴名“一天秋”,是她及笄时外祖母所赠。琴身是百年的桐木,漆面光润如墨玉,七根丝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绾卿在石凳上坐下。

她没有立刻抚琴,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亭外那池春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青色衣衫、身影单薄的少女,困在这精致如画的庭院里,像池中一尾沉默的鱼。

许久,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划破了亭中的寂静。

她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香盒,拈起一枚檀香,就着石桌上的小铜炉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檀香沉静宁神的味道弥漫开来,与周遭的花香、水汽混合,沉淀出一种仪式般的氛围。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指尖再次落下时,流淌出的已不是零散的单音,而是一段悠远、清寂的旋律。

是《幽兰》。

指尖下的这首《幽兰》,依照琴师相传的说法,承载着孔圣人见空谷幽兰、以寄怀才不遇的遥远心事。这层厚重的寄托,使得曲谱虽简淡古奥,却要求抚琴者必须以全副心神去贴近那份孤贞的意象。

绾卿的指法极娴熟。吟、猱、绰、注,每一个指法都精准到位,音色清越圆润,节奏从容不迫。若只听技艺,这已是一流水准的演奏。

可那琴音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不是孔子那般“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怅然与豁达,也不是隐士超然物外的清高。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具体、也更无望的孤寂——像是被重重帘幕遮挡了光,像是被无形丝线束缚了翅,像是明知春日正好,却只能隔窗相望。

琴音如泣,如诉。

在亭中萦绕,又飘散出去,融进春风里,拂过海棠花瓣,掠过紫藤新穗,最后,落在了一个刚刚踏入月洞门的人的耳中。

程觉非今日来复诊,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

她依然提着那只棕褐色皮箱,穿着深蓝色旗袍、白色外袍,步履从容地穿过周府曲折的回廊。引路的丫鬟将她带到内宅门口便止步,告知大小姐在花园听荷亭,请她自行过去。

程觉非便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朝花园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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