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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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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觉非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绣墩的椅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放松了些,少了几分医者的严谨,多了些闲谈的随意。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天井里那株滴着水的芭蕉上,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片刻后,她转回头,看向绾卿。

“在上海,”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叙述往事般的温和,“我和家父在一家医院做事。”

“医院……”绾卿重复这个词。她听说过“医馆”,听说过“药铺”,却从未听说过“医院”。

“嗯,和苏州的医馆不同,”程觉非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介绍自己熟悉领域时的从容,“我们的医院很大,是一整栋四层的洋楼。外墙刷成白色,窗户很多,很明亮。“里面分科很细,不似寻常医馆。内科、外科、妇科、小儿科是都有的,还有专门的化验室和手术室。像眼耳鼻喉、皮肤花柳这些,也各有诊室。”

她说着,绾卿静静地听,眼睛一眨不眨。

“我每日的工作,”程觉非继续道,声音平稳清晰,“是跟着我的导师——一位从美国来的女医生——查房。我们要巡视每一间病房,了解每位病人的病情变化。我们用听诊器听心肺,用体温计量体温,用血压计量血压,有时还需要取病人的血或痰液,送到化验室,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寻找病因。”

她顿了顿,看向绾卿:“不是只靠望闻问切,猜个大概。我们要找到确切的病因,是细菌感染,是器官病变,还是其他什么问题。然后根据病因,给出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绾卿听得入了神。

“细菌”、“显微镜”、“化验室”、“治疗方案”……这些词对她来说全然陌生,可串联在一起,却勾勒出一个严谨、有序、理性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疾病不再是模糊的“邪气入侵”或“气血不和”,而是可以被观察、被分析、被精确应对的具体存在。

“那……程小姐也给人开药方吗?”她忍不住问。

“开,”程觉非点头,“西药。有片剂,有药水,有针剂。每一种药的成分、剂量、服用方法,都有严格的规定。我们要根据病人的体重、年龄、病情严重程度,计算准确的用量,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是对“精确”的信仰,对“科学”的尊重。

绾卿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那瓶安神药水。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印刷整齐的标签,写着看不懂的洋文和数字。药水的味道很奇怪,有点苦,有点涩,喝下去后却真的让她睡了个安稳觉。

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套严密的体系。

“还有手术室,”程觉非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有些疾病,吃药无法解决,需要动手术。比如阑尾炎,比如肿瘤,比如严重的外伤。手术室要求一尘不染,所有器械都要高温消毒,医生和护士要穿上无菌的手术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在无影灯下进行操作。”

她说得很平静,绾卿的心却紧紧揪了起来。

“动刀……割开人的身体?”她声音微颤。

“是,”程觉非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坦诚,“但那是为了救命。在规范的操作下,手术可以切除病灶,修补损伤,挽救生命。我见过许多病人,因为一场成功的手术,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重新获得健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协助过手术。我的导师主刀,我负责传递器械,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手术台很亮,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容不得半分差错。但当手术成功,病人脱离危险时,那种感觉……”

她没有说完,但绾卿从她眼中看到了光。一种纯粹的、因“做到”而生的光芒。

“在那里,”程觉非的声音低了些,“我和其他几位女同事,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不是这种斜襟衫,是西式的,扣子在前面,有腰带。我们凭所学的知识和技艺工作,诊断,开药,护理,协助手术。我们靠自己的专业能力减轻病人的痛苦,也因此……赢得尊重。”

赢得尊重。

不是因为是某家的女儿,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而是因为“我”这个人,拥有这样的能力,做了这样的事。

绾卿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不是心疾发作的那种窒闷,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冲击。像一直生活在密闭房间里的人,忽然有人推开了窗,让她看见了外面广阔无垠的天空。那天空太高,太远,风太烈,吹得她头晕目眩,却又忍不住想要探出身去,深深吸一口那自由的空气。

她看着程觉非。

看着她的短发,她的白衫,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她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角。这个人,这个从那个“医院”里走出来的女子,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便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那个世界里,女性可以穿着统一的白色袍子,在明亮的楼房里工作;可以用听诊器和显微镜探索疾病的奥秘;可以凭自己的知识和技艺,赢得“尊重”。

那个世界,离她所在的这间暖阁,离周府的高墙深院,离苏州城的小桥流水,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一场梦。

可程觉非就坐在这里,真实地、平静地向她描述着那个梦。那些话,那些细节,那些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专业与热忱,都在告诉绾卿: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存在的,在遥远的上海,有一群女子,正过着那样一种生活。

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却不再松弛,而是充满了一种微妙的张力。绾卿的心跳得很快,指尖微微发凉,她有许多问题想问——那里女子多吗?她们都学些什么?家里人同意吗?她们将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她不敢问。

怕问得太多,显得自己太无知,太急切。也怕问出的答案,会让她更加看清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有多么狭窄,多么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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