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窗(第2页)
她只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入口微涩,咽下去后,舌尖却泛起淡淡的回甘。
程觉非也没有再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绾卿,看着少女眼中翻涌的震惊、向往、迷茫与克制。那眼神太复杂,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辨不分明。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医院,第一次穿上白袍,第一次拿起听诊器时的心情。
也是这样的震撼,这样的无措,这样的……渴望。
渴望走进那个由理性与秩序构筑的世界,渴望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渴望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女子”,更是一个“人”。
她理解绾卿此刻的感受。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等那股冲击的余波,在少女心中慢慢沉淀。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
雨后初晴的阳光终究没有穿透云层,天空依旧是灰白的,但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凉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春日傍晚特有的、微暖的倦怠。天井里那株芭蕉叶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程觉非看了看座钟,起身。
“时候不早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该告辞了。”
绾卿回过神来,连忙也站起身:“程小姐慢走。”
程觉非提起皮箱,走到暖阁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站在门边,身后是湿漉漉的游廊和苍翠的庭院,整个人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剪影,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这深宅大院格格不入的清气。
她看着绾卿,眼神温和了些。
“总在房里闷着,于身心无益。”她说,语气是医者的口吻,却又比寻常医嘱多了一分别的意味,“若明日天气晴好,不妨到园中走走。春日花开,看看景色,透透气,对你有好处。”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白色袍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游廊那头。
绾卿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
春晓走过来收拾茶具,轻声说:“小姐,程小姐走远了。”
绾卿“嗯”了一声,缓缓坐回暖榻。
小几上,那盒巧克力还静静放着。彩绘的铁盒在渐暗的天光里,颜色显得有些沉。旁边是空了一半的食盒,玫瑰酥少了一块,薄荷绿豆糕也少了一块,留下两个小小的空缺,像某种无声的印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铁盒上那些金色的藤蔓花纹。
触感微凉,纹路清晰。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窗外。
雨彻底停了。天空的灰白色泽正在慢慢加深,染上暮色的青黛。庭院里的草木经过雨水冲洗,绿得发亮,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寺庙的晚钟,一声,又一声,悠长而缓慢,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明日……天气会晴好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很想走到园中去。
看看花,看看树,看看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也看看……那个从上海来的、穿着白衫提着皮箱的女子口中,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雨后的春日傍晚,究竟是什么样的光景。
暖阁里渐渐暗下来。
春晓点亮了烛台,暖黄的光晕铺开,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粉墙上。影子微微晃动,随着烛火轻轻摇曳,像一个沉默的、不安的魂。
绾卿依旧坐着,没有动。
她看着烛火,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小几上那盒巧克力,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轻得刚一出口,便消散在暖阁微暖的空气里,像从未存在过。
可心底那片荒凉之地,被那陌生的甜味和那扇刚刚开启的窗,润泽过的地方,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萌发。
像春日雨后,泥土深处,一颗不知名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温度和水分,正努力地、颤巍巍地,顶开坚硬的外壳。那破壳的瞬间,寂静无声,却又蓄满了整个季节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