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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语问心(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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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了。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悠悠飘过两人之间,粉色的,柔软的,像是这沉重时刻里一个轻盈的注脚。

绾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怔怔地看着程觉非,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踏上凉亭的石阶,走进这片被琴音和花香浸透的小小天地。

程觉非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礼仪中允许的、却又比寻常医患更亲近一些的位置。她没有看琴,也没有看绾卿失神的脸,目光落在亭外那池春水上,声音比刚才又缓了些:

“唐突了。我本不该打扰。”

绾卿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程小姐……何时来的?”

“刚到。”程觉非转过脸,看向她,“被琴音引来。本想在亭外听完便走,只是……”她顿了顿,“琴音戛然而止时的那声叹息,让我觉得,或许该打个招呼。”

她说得坦然,没有丝毫窥探他人隐私的尴尬或愧疚,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听见了,我听懂了,所以我在这里。

绾卿的心跳依然很快,耳根烫得厉害。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上的墨兰绣纹,半晌,才轻声问:

“程小姐……也懂琴?”

程觉非摇了摇头。

“我不懂琴律。”她坦然道,目光却依然清亮地看着绾卿,“指法、宫商角徵羽、流派传承,这些我一概不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她专业领域的、沉静的笃定:

“但我学过听‘心音’。”

绾卿抬起眼。

“世间万物,凡有律动,皆可聆听解读。”程觉非的声音在春日暖阳里,清晰而平和,“心脏搏动是心音,血液流淌是心音,呼吸起伏是心音。音乐——无论它来自西洋的钢琴,还是中国的古琴——本质上,也是奏者心绪的律动,是另一种形式的‘心音’。”

她看着绾卿的眼睛,缓缓道:

“听诊器能让我听见脏腑的杂音与节奏,而倾听本身,能让我感知奏者未曾言说的情绪与处境。方才的琴音,孤寂太深,渴望太切,与《幽兰》原曲超然物外的内核,其实已有不同。所以我想,抚琴的人,大约并非感怀才不遇于天下,而是有所困囿,求脱不得。”

一字一句,平静如水,却字字敲在绾卿心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程觉非说起在上海医院,用听诊器、显微镜寻找疾病根源的情景。那时她只觉得新奇、向往。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种“聆听”与“解读”的能力,不仅适用于医学,更适用于……人心。

这个人,是用听诊器听世界的人。

她能听见心脏的病变,也能听见琴音里的孤寂。

她能解读显微镜下的病菌,也能解读一个深闺少女无法言说的困境。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

风拂过,紫藤花串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琴身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寻找春晓的呼唤声,模糊而遥远,更衬得这一方亭台如世外桃源。

许久,绾卿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抚过“一天秋”冰凉的琴身。

“程小姐,”她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要听诊吗?今日……似乎到了复诊的时候。”

程觉非看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眼底那抹被说破心事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释然与某种决意的神情。

“好。”程觉非应道,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弧度。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取出听诊器。金属听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与石桌上那架温润的古琴,形成奇异的对照。

绾卿微微侧身,手轻轻按在衣襟上。

这一次,当冰凉的听头贴上胸口时,她不再紧张,不再羞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透过那小小的金属圆盘,传递给那个正在专注聆听的人。

怦,怦,怦。

稳定,有力,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破土而生的生机。

而程觉非垂眸静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她听见了。

那颗心脏,依然有着昨夜察觉到的、轻微的律动不齐。可在那不齐的节奏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了春水涌动的暗流;像厚重的茧壳里,有了羽翼挣动的微响。

是一种,渴望被听见、也终于被听见之后,生出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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