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糖(第1页)
雨是从午时开始下的。
不是夜里那种急雨,是春日里特有的、绵绵密密的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空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着周府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檐角的滴水慢了下来,不再是夜里那急促的滴答声,而是每隔许久,才有一颗水珠凝聚成形,颤巍巍地坠下,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
绾卿今日被移到了闺房外间的暖阁。
暖阁不大,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三面是雕花槅扇窗,此刻都半开着。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天井那口青石水缸里敲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到成了这寂静午后唯一的伴奏。
她披了件杏子黄的杭绸夹袄,斜倚在暖榻的引枕上。榻上铺着软和的锦褥,小几上摆着一套宜兴紫砂茶具——一把梨形小壶,两只莲子杯,旁边是个小小的锡罐,里头是今年新制的碧螺春。
气色确是比前夜好了许多。
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唇上那抹青紫也褪尽了,只余下淡淡的粉。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偶尔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可她眉宇间那丝轻愁,却像是被这春雨浸透了,不仅没散,反而洇染得更开,更深。
一本《唐诗三百首》摊在膝头,翻在杜甫《春望》那页。诗是千古好诗,句句沉郁,可此时字字都隔着一层,落不进心里。她目光游移,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书页角,将那片受潮后变得绵软微凉的纸,卷起又舒开,舒开又卷起,像理不清的烦乱。
暖阁的门开着,外头是道短短的游廊,连着去往后宅主院的月洞门。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丫鬟春晓立在门边,手里拿着块干布,随时准备擦拭可能飘进来的雨星子。
“什么时辰了?”绾卿轻声问。
春晓回头看了看屋角的座钟:“未时三刻了,小姐。”
未时三刻。
跟昨日约定的“午后”已将近尾声,距下一个时辰(申时),只剩下一刻钟了。
绾卿“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页上。可那目光是虚的,焦点并未落在字上,而是透过纸页,不知望向了何处。
雨声淅沥。
天井里那株晚梅,昨夜被急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此刻残红零落,混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胭脂。空气里满是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混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味道,本该让人心旷神怡的。
可绾卿只觉得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不是痛,是闷。像是有团湿棉花堵在心口,呼吸总是不畅,总要很刻意地、很深地吸一口气,才能感觉到空气确实进了肺里。她放下书,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还算规律。
不知今日,那个人会不会来?
昨日那场仓促的夜诊,像是一场恍惚的梦。梦里有冰凉的金属触感,有低沉平稳的声音,有那股陌生而洁净的药水味,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很专注,看着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看一株被风雨打折了枝条的、名贵的兰草——她的目光里没有惋惜的叹息,只有冷静的审度,仿佛在仔细思量,该如何扶正,才能让它重新顺着自己的筋骨挺立、生发。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眼神——父亲威严的、母亲慈爱中带着忧心的、弟弟关切的、丫鬟们小心翼翼的、来客们礼貌而疏离的……可从未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
不带评判,不带怜悯,只是平静地、专业地,看着“她”这个人本身。
“小姐,”春晓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来了!”
绾卿抬起头。
游廊那头,月洞门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深蓝色的旗袍,外罩那件白色斜襟长衫,手里依然提着那只棕褐色皮箱。雨丝飘在她肩头,白色袍角的下摆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湿痕。她走得不快,步子依然平稳,鞋跟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走到廊下,她停下脚步,将皮箱放在干燥处,然后抬手拍了拍肩上的水汽。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闺阁女子被雨淋湿后的慌乱或娇气。
春晓已经迎了上去:“程小姐来了,快请进,仔细淋了雨。”
“不妨事。”程觉非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清凌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