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诊遇(第1页)
约莫一炷香后。
周府侧门的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守门的老仆提着灯笼,将两个人影让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是绾华,少年步履匆匆,额角已见了汗。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是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件深蓝色素面旗袍,料子是寻常的棉布,款式极简洁,窄袖,立领,下摆过膝,只在襟前用同色丝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外头罩着件白色斜襟长衫,料子挺括,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棉麻特有的哑光。她手里提着只棕褐色皮箱,箱子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提手处皮面已被磨得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情。
夜半出诊,入的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世家大宅,见的又是突发急症的小姐,寻常郎中脸上多少会带些凝重或惶急。可她不是。她眉眼清冽,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眼神沉静得像秋日深潭,不见波澜。步子不疾不徐,跟在绾华身后半步的距离,白色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与周遭慌乱未定的气氛格格不入。
“程小姐,这边请。”绾华低声引路,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
被称作程小姐的女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廊下的灯笼已经全都点起来了,沿着游廊一路延伸进后宅深处,在雨后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串串摇曳的光晕。值夜的婆子丫鬟们屏息垂首立在两旁,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从未见过的女医生——她们见过陈郎中那样须发花白的老先生,见过摇铃走方的江湖郎中,却从未见过这样年轻、这样打扮、又是女子的医生。
闺房的门虚掩着。
绾华在门前停了脚步,转身看向程医生,声音压得更低:“家姐病势来得急,方才险些昏厥过去,此刻虽缓过来些,仍是气息微弱。程小姐,一切有劳了。”
“我会尽力。”程觉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烛光通明。
三支新换的红烛在白铜烛台上燃得正旺,将整个内室照得亮堂堂的。可这光亮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气息——药汁泼洒后的苦涩味还未散尽,混着沉水香的余韵,还有女子病中身上散发出的、微甜的汗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周夫人仍坐在榻边,握着女儿的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进来的女子身上时,明显地怔了怔。
“母亲,这位就是程小姐。”绾华连忙介绍。
程觉非微微欠身:“周夫人。家父是程沅医生,我随父学医。今夜由我代为诊视。”
她的礼节很简洁,不似寻常医家那般躬身作揖,也不似闺秀那般敛衽万福,只是那么轻轻一欠身,目光平视,姿态从容得不卑不亢。
周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道:“程小姐深夜劳步,实在感激。小女她……”话到此处,声音又哽住了,只侧身让开榻前的位置。
程觉非走近床榻。
她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人身上——少女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长发散在枕上,如泼墨般晕开。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唇角那抹青紫,显露出病势的凶险。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掠过梳妆台上那面黄铜镜,掠过地上还未清理干净的碎瓷片和药渍,掠过博山炉中袅袅将尽的青烟,最后,停留在榻尾那架湘妃竹立架上——
那件嫁衣。
正红的苏缎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金线绣的百子千孙纹在光影变幻中时隐时现,珊瑚珠缀成的凤凰眼睛幽幽地亮着,像是在寂静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程觉非的目光在那件嫁衣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她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皮箱放在脚踏旁,打开搭扣。
皮箱里的物件展露出来——整齐,洁净,井井有条。几支玻璃针剂用绒布裹着,一排贴着洋文标签的棕色玻璃瓶,一卷雪白的纱布,几件银光闪闪的器械,还有一副听诊器,橡胶管盘得整整齐齐,金属听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夫人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物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程觉非却已转过身,在床沿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床榻几乎没有下陷。她看着榻上的人,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小姐,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绾卿其实没有完全昏迷。
她一直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溺水的人时而沉入黑暗,时而又被胸口的痛楚拽回现实。耳边那些嘈杂的人声时远时近,母亲的啜泣,弟弟的脚步声,丫鬟的低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模糊而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