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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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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惊蛰刚过。

白日里下过一场绵密的雨,入夜仍未停歇,只在子时前后渐渐收了声势,化作檐角断续的滴答声。周府后宅深处,大小姐绾卿的闺房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是雨水浸透园中泥土后蒸腾起的潮气,混着陈年紫檀木器经年累月沁出的暗香,还有博山炉中将熄未熄的沉水香余韵。

绾卿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她穿一件月白色杭绸寝衣,外罩藕荷色缎面夹袄,领口袖边滚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肩后,只在发尾松松系了根素色丝绦。窗是半开着的,雨水洗过的夜风透进来,带着庭院里晚梅将谢未谢时那种清苦的芬芳。可她闻不见。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那盏白铜雕花烛台还亮着,三支红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堆叠如珊瑚。烛火在黄铜镜面上跳动着,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如旧绢的光晕。光晕边缘,静静卧着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祖母在她及笄那年所赠。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上每一道纹路,触感冰凉得像初融的雪水。

镜中映出她的脸。

十七岁的面容,是江南水土仔细养出来的瓷白细腻。眉是远山黛,用青黛细细描过的;眼是秋水瞳,本该潋滟生波的,此刻却空茫茫一片,失了焦距。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海棠花瓣,微微抿着,唇角却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向下坠的弧度。

窗外传来隐约的响动。

不是雨声,是人声。是从前院方向飘来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杂沓却有序的脚步声,还有器物搬动时木架轻微的“吱呀”声。她知道那是什么——父亲命人在布置三日后的订婚宴席。陈家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与周家这样的诗书世族联姻,在旁人看来是再体面不过的“珠联璧合”。

“珠联璧合。”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般的涩意。

午后母亲来过。

两个婆子捧着朱漆托盘跟在后头,托盘上盖着大红锦缎。母亲亲自掀开锦缎时,那抹红色便毫无预兆地撞进绾卿眼里——是一件嫁衣。不是寻常的吉服,是特意请了苏州最有名的绣坊“锦云轩”,用了整整六个月,十六个绣娘轮班赶制出来的。正红苏缎的面料,上用金线盘出百子千孙的暗纹,领口袖边镶着细米珠,前襟用七彩丝线绣了幅“鸾凤和鸣”,那凤凰的眼睛用的是真正的珊瑚珠,在烛光下会流转出幽微的光。

“卿儿你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悦,“这凤凰的眼珠子,是陈夫人特意从广州十三行带回来的南洋珊瑚珠,一颗颗挑的,大小分毫不差。陈家这份心意,可见是顶真的。”

绾卿当时只是垂着眼,轻声应了句:“母亲费心了。”

“说什么费心不费心,”母亲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绵软,“你能嫁得这样好的人家,母亲这颗心才算落了地。陈少爷你是见过的,人品家世都没得挑,虽说性子傲些,可男人家嘛,有点傲气才撑得起门户……”

后面的话,绾卿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那件红衣被小心翼翼地展开,铺满整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那么红,红得像泼出去的血,像烧到尽头的晚霞,像一切热烈到让人畏惧的事物。红色映在深褐色的床帏上,竟有种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团具象的火,正安静地、不容拒绝地,要将她裹挟进去。

而现在,那团火就在榻尾。

母亲临走前特意嘱咐丫鬟,将嫁衣挂在湘妃竹制的立架上,“让小姐先习惯习惯”。于是那抹红色便立在那里,在昏黄的烛光下沉默地存在着。绾卿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凤凰璀璨的羽翼,看见珊瑚珠幽微的光,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与莲蓬图案。

她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就是在这个时候悄然袭来的。

起初只是一丝隐约的紧绷,像有人用极细的丝线轻轻勒住了她的心口。她试着深呼吸——这是陈郎中教她的法子,说心气郁结时,需缓缓吐纳,导气归元。可这一次,空气吸到一半便卡住了,仿佛胸腔里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沉重,湿冷,密不透风。

她睁开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玉佩。

玉的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股逐渐蔓延的痛楚。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沉的,从心口的位置慢慢扩散开,沿着肋骨向上攀爬,扼住咽喉,又向下蔓延,让整个胃部都开始痉挛。耳边响起细碎的嗡鸣,像夏夜蚊蚋聚集成群时的声响,又像是隔着水听远处钟声,模糊而持续。

“咳……”

她想咳嗽,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从喉间挤出一点气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凉涔涔地贴着脸颊。她试图撑起身子,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盏——陈郎中开的安神汤,睡前该喝一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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