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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客(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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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瓷壁,一阵更剧烈的绞痛猛地攫住了她。

“砰啷——”

青瓷盖碗从指尖滑脱,撞在红木脚踏边缘,碎裂成几片不规则的残骸。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在白石地砖上洇开一团污迹,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这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不啻于惊雷。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春晓带着哭腔的惊呼:“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门被推开,春晓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眼看见榻上的人——绾卿整个人蜷缩着,手指死死揪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快来人啊!小姐犯病了!”春晓的声音变了调,转身朝外头喊,“快去请夫人!快去!”

寂静的周府后宅瞬间被惊动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杂沓,慌乱。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后的水汽中晕染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管事婆子张嬷嬷最先赶到,一见情形,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扶住绾卿:“小姐,小姐您缓缓气——”

绾卿已经说不出话了。

疼痛像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碎玻璃。视线开始模糊,烛火的光晕在眼中分裂成无数重影。那些嘈杂的人声、晃动的人影,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来,遥远而不真切。

只有那件嫁衣,那抹红色,在视线边缘固执地存在着,鲜艳得刺眼。

她恍惚地想,这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去年冬天,父亲第一次提起陈家的亲事。那时母亲笑着说“卿儿还小”,父亲却捻着胡须说:“十七了,不小了。陈家这样的门户,错过了再难寻。”就是从那天起,胸口便开始时不时地发闷,像压着块石头。陈郎中来看过,说是“肝气郁结”,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可药吃了一剂又一剂,那石头非但没有移开,反而一日日加重,直到如今,已成了扼住她呼吸的枷锁。

“卿儿!”

是母亲的声音。

周夫人王氏匆匆赶来,发髻微乱,只在寝衣外披了件宝蓝色缎面斗篷。她扑到榻前,看见女儿的模样,眼圈立刻红了:“怎么又犯了?白日里不是还好好的吗?”她握住绾卿冰凉的手,转头厉声道,“陈郎中请了没有?”

“已经让人去请了!”张嬷嬷连声应道。

“快些!再让人去催!”周夫人声音发颤,用帕子轻轻拭去女儿额角的冷汗,“卿儿不怕,郎中马上就来了,吃了药就好了……”

绾卿想摇头,想告诉母亲不是的,不是吃药就能好的。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意识像退潮般一点点抽离,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烛光也越来越暗。她仿佛沉入了深水,四周是冰冷的、无声的黑暗,只有胸口那团痛楚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印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若是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穿那件嫁衣了?

这念头如此阴暗,如此大逆不道,却像指尖抠进了溃烂的伤口,在尖锐的刺痛中,竟榨出一丝令人作呕的平静。她甚至放任自己朝那片黑暗又沉了沉,仿佛那里才是归宿。

“母亲!”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穿透层层迷雾,刺了进来。

是绾华。

周家独子,绾卿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五。他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头发还有些蓬乱,只匆匆披了件竹青色长衫,连盘扣都系错了一颗。少年人清俊的脸上满是焦急,却比周遭那些慌乱的下人要镇定得多。

他拨开围在榻前的人群,快步走到母亲身边,看了一眼姐姐的状况,眉头紧紧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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