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客（第3页）

“陈郎中来了没有？”他问。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周夫人话音未落，绾华却摇了摇头。

“母亲，陈郎中的方子，姐姐吃了有半年了吧？”少年的声音在深夜的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次都是疏肝理气，安神定惊，可哪一次真的管用了？不过是暂时压下去，过些日子又犯，且一次比一次重。”

周夫人怔了怔：“那……那还能如何？苏州城里最好的郎中就数陈——”

“母亲！儿子认识一位刚从上海回来的程沅程医生，是位留洋的西医。他医术高明，但今夜程医生恰巧出城急诊未归。不过，他的女儿程小姐一直随父学医，是程医生的得力助手，也精通西医之道。刘家公子那回，就是程小姐先行处置的！情况紧急，不如先请她来看看？”

“西医？”周夫人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那些洋人的法子……可靠吗？我听说还要开刀见血……”

“母亲！”绾华握住母亲的手，“您看姐姐现在的样子，还能等吗？陈郎中就算来了，也不过是那几味药。可程医生不一样，她有望诊听诊的法子，有西药，或许真能找出病根来。”

闺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绾卿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周夫人低头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才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可这半年下来，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若是寻常时候，周夫人绝不会考虑什么西医。周家是诗礼传家的世族，祖上出过翰林，最重正统。那些洋人的东西，在他们看来终归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可眼下……

“夫人，”张嬷嬷小声提醒，“小姐的呼吸好像更弱了。”

周夫人浑身一震。

她再看女儿，那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如同风息前的烛焰，唇上的青紫却已洇成了一片骇人的乌霾。恐惧如冰冷的蛇，倏地钻进心里。她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妹妹，也是这样的病，也是这样的夜，郎中还没赶到，人就已经没了。

“去请！”她终于咬牙道，声音发颤，“绾华，你亲自去，快去快回！无论那位程医生要多少诊金，我们都给！”

“是！”

绾华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少年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的光影里，脚步声急促远去，渐渐融入夜雨初歇后湿润的空气中。

周夫人重新坐回榻边，将女儿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一遍遍摩挲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与绾卿极为相似的眼眸里，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忧惧。

窗外的天，还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过三下，拖长了调子喊：“平安无事——”

可这周府的深宅里，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

闺房内，那件嫁衣依然静静立在湘妃竹架上，凤凰的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发亮，像是在注视着榻上挣扎的少女，又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等待三日后那场注定要来的盛宴。

而绾卿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浮沉着。

偶尔有片刻的清明时，她能听见母亲低低的啜泣，能感受到胸口那持续不断的痛楚，也能看见——哪怕闭着眼也能看见——那抹无处不在的红色。

像血。

像火。

像她挣脱不了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