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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诊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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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个声音响起。

不同于她听惯了的吴侬软语,这个声音更低,更稳,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后才缓缓道出。它穿透了那层棉花,直直地抵达她耳中。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温暖的脂粉香,也不是丫鬟们从后厨或市集回来,衣襟上沾染的、那股淡淡的油烟与街市尘土混杂的生活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雨后青石板路的味道,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她从未闻过的药水味,不苦,反而有些刺鼻的洁净感。

她艰难地掀起眼帘。

视线还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深蓝色的衣衫,白色的外袍,还有一张脸——离得很近,却又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那眉眼很干净,眼神很专注,正静静地看着她。

“周小姐,失礼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近在咫尺。

然后,绾卿感觉到胸口一凉。

是金属的触感,冰凉的,圆润的,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贴上了她的肌肤。她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推开这陌生的触碰——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贴身丫鬟,从未有人这样近地接触过她的身体,更何况是这样冰凉的、属于异物的触碰。

“别怕。”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依然低沉,依然稳定,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心跳得快些也好,”程觉非说着,手指稳稳地按着听诊器的听头,目光却落在绾卿脸上,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的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这样我听得更真切。”

绾卿僵住了。

她感觉到那只按着听诊器的手,指尖有些凉,却异常稳定。那稳定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竟奇异地安抚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不敢动,只能屏住呼吸,任由那冰凉的金属贴在自己胸口。

房间里静极了。

只有自鸣钟在墙角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是丈量着这漫长的时刻。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爆出一星火花。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沙沙地打在芭蕉叶上,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绾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隔着那金属的听头,那心跳声被放大了,怦,怦,怦——急促,慌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雀鸟,拼命地撞击着胸腔,想要挣脱出去。她羞得耳根发烫,却又在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人,在听她的心跳。

不是在诊脉,不是在看舌苔,不是在问那些“是否胸闷”“是否气短”的泛泛之谈。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这样奇特的方式,在听她身体里最隐秘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什么呢?

有恐惧吗?有抗拒吗?有那些日日夜夜堆积起来的、无处诉说的郁结吗?有对那件嫁衣的畏惧吗?有对三日后的那个日子的绝望吗?

她不知道。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冰凉的金属听头下,在这陌生而专注的凝视中,绾卿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惊涛骇浪般的心事,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仿佛都被听去了。

被这个人,用这样一种沉默的、专业的方式,轻轻地、认真地听去了。

程觉非保持着那个姿势,听了很久。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那心跳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刻进心里。左手手指轻轻搭在绾卿腕间——那是中医诊脉的位置,可她的手指并不像寻常郎中那样虚虚悬着,而是实实地按下去,感受着脉搏的力道、频率、节律。

中西合参。

这是她在美国的医学院学医时,一位华裔教授教给她的。那位教授说,医道无分中西,能治病救人便是良法。听诊器能听见心音里的杂音,诊脉能感知气血的盈亏,二者结合,方能窥见病情的全貌。

此刻,她听见的心跳急促而不齐,时快时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挣扎着想要逃脱。脉象弦细而数,如按琴弦,指尖能感受到那股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力量。

肝气郁结,心脉失养。

她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可这结论太笼统了,像陈郎中那样的老大夫也能得出。她要找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什么让一个养在深闺、玉体违和的世家小姐,肝气郁结到如此地步?是什么让她的心脉,虚弱到连维持正常跳动都如此艰难?

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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