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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诊遇(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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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过那面黄铜镜——镜面擦得极亮,可此刻映出的只有跳动的烛火,没有少女梳妆的身影。

掠过地上那片碎瓷——青瓷的碎片边缘锋利,药汁泼洒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画,凝固着某个瞬间的失控。

最后,又一次,落在那件嫁衣上。

凤凰的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

程觉非收回了听诊器。

金属听头离开肌肤的瞬间,绾卿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程觉非的耳中。

她抬眼,对上绾卿的视线。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眸很黑,很深,像两潭幽静的秋水,此刻映着烛火的光,泛着湿润的、脆弱的光泽。里头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四目相对。

只有短短一瞬。

程觉非先移开了视线。她将听诊器仔细收好,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她拔开软木塞,用一支玻璃滴管吸出少许,滴进一个瓷勺里。

“周小姐,请张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动作却放得极轻。一只手托住绾卿的后颈,另一只手将瓷勺递到她唇边。

绾卿顺从地张开了嘴。

液体入口,微苦,微涩,还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将那冰冷的、僵硬的痛楚一点点化开。

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程觉非站起身,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周夫人。

“夫人不必过虑,”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小姐的病,西医称作‘神经性心悸’,中医说是‘心脉郁结,兼有虚弱’。病根在情绪,不在脏腑。方才用了些温和的安神药水,暂时能缓解症状。”

周夫人闻言,眼圈又红了:“情绪?卿儿她素来温顺,从不见她有什么大悲大喜,怎么就会……”

话到此处,却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每次提起陈家亲事时,女儿那总是垂着的眼,那轻声的“但凭父母做主”,那日渐苍白的脸色,还有那越来越频繁的“心口闷”。

真的是……温顺吗?

还是说,那温顺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程觉非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夫人,看着这位母亲脸上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忧惧,还有一丝隐约的、不愿深究的回避。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小姐好生休养,”她继续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情绪要稳,环境要静,切莫再受刺激。我备的这些药水,一日三次,饭后服用,可助安神定悸。”

她从皮箱里取出三个棕色小瓶,瓶身上贴着用钢笔写的标签,字迹清峻工整:“这是三日的量。若方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夫人:“我明日午后再来复诊。届时可根据小姐恢复的情形,调整用药方案。”

周夫人果然没有反对。

她看着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女儿,又看看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举止从容、言谈有度的女医生,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程小姐了。诊金方面——”

“诊金不急,”程觉非打断她,合上皮箱的搭扣,“等小姐好些再说。”

她提起皮箱,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绾卿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抹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只剩下瓷器般细腻的苍白。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程觉非收回目光,朝周夫人微微颔首:“夜深了,夫人也请早些歇息。我明日午后准时到访。”

“绾华,送送程小姐。”周夫人连忙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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