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诊遇(第4页)
少年应声,引着程觉非出了闺房。
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烛光与那件沉默的嫁衣关在了里面。
廊下的雨又大了些。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晕染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月洞门处,程觉非停下了脚步。
“周少爷请留步,”她转身看向绾华,“夜里雨凉,不必远送。”
绾华却摇了摇头,少年人的眼睛里闪着诚恳的光:“程小姐今夜能来,已是解了燃眉之急。家姐这病……还请程小姐多费心。”
程觉非看着他,忽然问:“令姐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绾华怔了怔,随即压低声音:“约莫是去年冬天,父亲第一次提起陈家的亲事。起初只是偶尔胸闷,后来越发频繁,近两个月,几乎每隔七八日便要发作一次。”
“陈家亲事……”程觉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绾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困惑与不平的情绪,“陈家那位少爷……我见过几次,性子傲得很,言语间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家姐自幼读书习字,琴棋书画都通,若是嫁过去……”
话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在雨声中清晰得刺耳。
程觉非沉默了片刻。
雨丝飘到她白色的袍角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抬起头,看向廊外沉沉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大雨。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声音依然平静,“明日我会再来。”
她提起皮箱,转身走入雨幕。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脚步声被淅沥的雨声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绾华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了。
打在瓦当上,打在芭蕉上,打在庭院里那池春水上,哗哗作响,像是要将这深宅里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
比如那件嫁衣的红。
比如那心跳声里的挣扎。
比如这个雨夜,两个素昧平生的女子,那短暂而沉默的相遇。
闺房内,自鸣钟敲响了子时三刻。
铛——铛——铛——
声音沉郁,绵长,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它不像任何一种闺阁里能听见的响动——不是琴弦,不是玉佩,不是更漏。它太沉了,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带着铁的冰冷,一寸寸碾过黑暗,仿佛要把这沉重的夜幕,犁开一道口子。
而榻上,绾卿在药力的作用下,终于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只是梦中,她又一次看见了那抹红色。
这一次,那红色没有化作火焰,没有化作鲜血,而是变成了一只鸟——一只金色的、眼睛用珊瑚珠缀成的凤凰,展开璀璨的羽翼,朝她飞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