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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雨糖(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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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提起皮箱,走进暖阁。

阁内光线柔和,因着雨天,更显得氤氲。程觉非的目光先在室内扫了一圈——暖榻,小几,茶具,书卷,还有榻上那个披着杏子黄夹袄的少女。然后,她微微颔首:“周小姐。”

“程小姐。”绾卿坐直了些,轻声回应。

四目相对。

白日的天光比夜里的烛火更澄明,足以让绾卿将眼前的人看得更真切。程觉非今日未戴帽子,一头乌黑短发在耳下剪得整整齐齐,发尾利落,衬得颈项线条愈发清晰。额前没有留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确实是清冽的,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像是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来的,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闺阁女子常有的、被层层规矩束缚出的拘谨。她的站姿,她的眼神,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都是舒展的,坦然的。

“感觉如何?”程觉非在春晓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将皮箱放在脚边,开口问道,语气是纯然的医者口吻。

“好些了,”绾卿如实回答,“夜里睡得安稳些,只是晨起时仍有些胸闷,呼吸不太畅快。”

程觉非点点头:“夜里可还心悸?”

“未曾。”

“饮食呢?”

“用了半碗粳米粥,几片酱瓜。”

一问一答,简洁而有序。程觉非问得仔细,绾卿答得认真。暖阁里只有两人的声音,和窗外绵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问诊完毕,程觉非打开皮箱,取出听诊器。

昨夜的记忆瞬间涌回。绾卿指尖微微蜷了蜷,耳根有些发烫。可当那冰凉的金属听头再次贴上胸口时,她却没有昨夜那般剧烈的反应了。只是身体依然绷紧了些,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

“放松,”程觉非的声音透过橡胶管传来,显得有些闷,却依然平稳,“正常呼吸就好。”

绾卿试着照做。

这一次,她有余裕去感受更多细节。程觉非的手指很稳,按着听诊器的力道适中,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确保听头贴紧。她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微收紧,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在听,听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心跳的声音。

片刻后,程觉非收回了听诊器。

“心音比昨夜平稳许多,杂音也少了,”她一边整理器械,一边说,“只是仍有轻微的心律不齐,需要继续调养。”

她从皮箱里又取出那个熟悉的棕色小玻璃瓶,轻轻放在小几上:“安神药水,睡前服用,剂量同昨日。”

然后,她的手顿了顿。

接着,拿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约莫掌心大小。铁盒是彩色的,印着繁复的西洋图案——深棕色的底色上,描着金色的藤蔓与花卉,中间是几个弯弯曲曲的洋文字母,拼成一个绾卿从未见过的词。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本色,显然是经常被拿出来,又小心收好的。

程觉非将铁盒轻轻推到绾卿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那层纯然的专业感淡去,多了丝不易察觉别样的意味,“是巧克力。上海带来的。”

绾卿怔住了。

她看看那铁盒,又看看程觉非。程觉非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一分,正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巧克力……”绾卿轻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舌尖卷起奇异的音节。

“嗯,西洋的糖果,”程觉非解释道,手指在铁盒边缘轻轻一点,“用可可豆做的,味道很甜。甜味……”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些。”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将视线移开,开始整理皮箱里的其他物件,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送出的不是一件稀罕的舶来品,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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