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二章 犹在梦里(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三十二章犹在梦里

苍梧陵醒时,鼻端萦绕一股烧烤的香味,天已破晓,曦光透过崖壁松雾照落一身,满耳山溪淙淙,三叔阿豿背对自己,正对着一丛哔剥作响的火焰,原来正用树枝穿起新鲜兽肉,还有一些林地刚采的菌菇和野果,将肉与蕈、果相隔插枝,于火上来回炙烤,果实受热,酸甜的浆汁流到肉和蕈上,是天然的调味,油脂溢出,散发浓郁的焦香。

“三叔……”她犹在梦中。

苍梧豿回头,向她微笑而视:“饿了吧?看你脸色就知没吃好睡好,三叔猎了一头黄猄,这畜生习性胆小,只在夜里和早晨觅食,带你过来时恰好它在这喝水,是送上门的好肉,记得你一直挺爱吃黄猄肉的。”

他的语音声调,与梦境中那个几分跋扈、莽撞的意气少年全不相同,苍梧陵恍惚一下,才定神环顾四周,俩人身在一处狭小山谷间,自己应是熟睡后被三叔带到这来的,却不见河伯父亲,她登时急问:“三叔,我阿爹呢?”

说时头顶大树上便扑棱棱飞下数只黑色信鹰,形成阵势分落在她身边五、六、七步距离,显是河伯派来的,鹰眼齐都盯着她,苍梧陵心中一凛,苍梧豿将一条割完肉的猄腿扔过去,鹰群围拢上去撕咬,他示意狭谷一端:“大哥在那边山上。”默了默,又道,“七八年前,《河伯歌》忽然流传郁水,我就曾沿着郁水追查河伯的真面目,直追到上游分水桂江,他才现身,我起初不信二哥会那样害他性命,可事实俱在,我私下问过二哥,他也承认了……这些年,我和大哥虽有联系,二哥却不知道。大哥要报复二哥和东越人,所以也不肯告诉我他在做的事……”说到这他便摇摇头没接下去。

难怪昨晚阿爹说三叔这几年两边做好人,苍梧陵怔怔走过来,阿豿递出一串刚烤好的肉串,“尝尝三叔的手艺,过去从没带你出来打过猎,一则是你的眼睛不好,二则……上一辈的事,却要你一个孩子承担,哎,别愣着,这是配的香蕈子,味道在地耳和木耳之上,三叔细看过,长蕈子的周边十丈之内都没有草虫毒物,不然蕈子也要沾上毒性。”

“谢谢三叔。”苍梧陵点头谢过,大口大口啃起肉串,焦香扑鼻,真好吃,可是好像又嚼不出味道,她吃完一串又一串,一串接一串,塞得满嘴都是,苍梧豿默不作声,将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半袋,仰起头,眼眶内的泪水一时便流不出来,头顶上浓绿横斜,漫目婆娑,她却一片叶子都看不清楚。

苍梧豿知她自幼族中遭受冷落,便生就这轻易不向人表露软弱的个性,就算骤然得悉真相,也并未崩溃大哭,神情间纠结挣扎,却反倒比以往更加压进心底,手上继续烤着肉,烤好的却自己吃下。

叔侄俩过了一会儿,苍梧陵才用袖子蹭两把脸,把手里的肉串再吃完,正想发问什么,苍梧豿却拿过水囊,浇息火丛,道:“走吧。”

她正想问去哪,那边黑鹰立做欲扑之势,苍梧豿一掌挥将出去,劲风扑出,同时自他袖中射出一股青雾,瞬间笼罩在群鹰周身,青雾浓稠,显是加入药剂,掌风再将青雾推散,就如一张雾网将鹰困住,飞禽们惶急,可无论用尖喙利爪挣扎,却牢牢囚在里面,很快就如窒息一般软倒在地。

“我们走。”苍梧豿左手伸出,拦腰提起她,足尖一点,就向山溪的上游跃去,苍梧陵挣扎道,“三叔,带我去哪?”

而苍梧豿的速度极快,说话间就纵离了那狭谷,循着山溪两侧石头,踩着借势一路飞掠,往上游方向走,苍梧陵只听到耳边“嗖嗖”的风,行逾数十丈外,前方又进入杂树林,苍梧豿径直奔入其中,林中似有青丝游走,风拂林动,树影飘闪,显是有人布下阵法。苍梧豿以奇特步伐在林石间纵越,直到一棵树前立住,放下苍梧陵,低声唤道,“陵儿我带来了。”话音未落,林后一人已急迫走出,苍梧陵抬头望去,那人头戴斗笠,腰佩短剑,一身苍梧氏族特有的淡绿轻装打扮,摘下斗笠再看,竟是男子打扮的桢。

“是……阿娘?”男装打扮的桢清瘦颀长,与当年和情郎私奔出走的桢恍如一人,苍梧陵怔了怔,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陵儿!”桢一见女儿,再也无法克制,扑过来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悲不自禁痛呼,“我可怜的女儿啊!”哭完这一声,又赶紧扳着她身体上下察看伤势,“都伤到哪儿了?”再看清她衣衫脏污破烂,从头到脚都没有好肉,心疼如刀绞,忙拉她坐下,解开身上包袱,取出一小盒,打开盒盖,一股耶悉茗花的异香散开,桢的指尖蘸药,手法飞快地抹在苍梧陵手足伤痕上,疼痛立减,灵效无比,阿陵知道,这是母亲按照家族古方秘制的创药,还加入她手植耶悉茗、末莉等香花蒸制,熟悉香气四溢,她终于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母亲。

“阿娘,您怎么在这。”苍梧陵结结巴巴地问,过去因母亲改嫁二叔,自己对她总有疏离感,但接连几日经历身心折磨,再乍见母亲,想她来到这危险之地找寻自己,心中冷热酸甜一概翻涌起来,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那边苍梧豿道:“河伯是我大哥的事,桢姐已经知道了,那天你在码头失踪,家里闹翻了天,大伙儿集结出来找你,二哥担心危险,不让桢姐跟来,她只好来求我,我帮忙瞒着,让她装成男子混在我带队的队伍当中,昨夜我出来找你之前,就与她约好拂晓在此处等候。”

“陵儿,随阿娘回家吧。”桢拉着苍梧陵的手,苍梧陵却满脑仍是梦中所见,她看着母亲:“阿娘,你可记得当年怎么嫁给我爹的,这些年你还挂念他吗?”

桢的神情一滞,语塞在那,苍梧陵激动起来,反握住她的手,一边发抖一边说:“阿娘,是二叔害我阿爹的,阿爹受重伤,容貌被毁,他才回不了家的,我看见他了,他就在那边,你随我去见他好不好?”说到这,忽又想起昨夜河伯父亲说要与苍梧氏亲族做个了断的话,心中害怕,“可是阿爹说要报仇,他要我和他一起报仇,阿娘,怎办、怎办?”

突然就在这时,林外呜呜传来一阵锐利急促的箫鸣之声,三人一惊,苍梧豿急道:“这是二哥集结的号令。”果然紧接着“隆隆”几阵震**,脚底感觉到持续抖颤,地底的群蛟也攒动起来了。

“陵儿,这里太危险,咱走。”桢拉起苍梧陵就要走。

“不!我要去找阿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阿娘,你也不能这时候丢下他不管啊。”苍梧陵执拗地立在原地,盯着桢的脸。

桢面色惨白,眼中露出恐惧:“你阿爹不是你阿爹,他……我……”桢摇着头,“当年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但是有些事……总之陵儿,跟阿娘回家,你千万不要和他一起……”

“他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桢的迟疑态度顿时将苍梧陵激怒了,母亲的心果然又回转向二叔了。

她猛地甩开桢的手,一边后退、一边双手飞快结印凝起灵力,对向三叔和桢,“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别过来,你们、你们都不管我爹死活,也不管我的……你们只想要我回去,继续做苍梧世家的傀儡,做假的‘龙眼新娘’!”

枯黄的灵力展开屏障,猎猎如风拦在自己和桢面前,苍梧陵最后用力撕掉左眼的绷带,嘶吼出声,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惊心,桢还想过来,却被苍梧豿拦住。

“这些年来,我都是你们手里的棋子,当年被东越人的冶鸟下蛊,你们明明认识那些东越人,却任由我的眼睛变成这样,阿娘,二叔害死我阿爹,又让那些东越人来害我,你会不知道吗?你心里只在乎二叔,根本不在乎我!”

“不是的!”桢狂叫着,“你是我唯一的孩儿,我怎会让人害你?东越人是……”她突然好像想到什么,抱住头,双脚抖颤几乎站立不住,苍梧豿扶住她,她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厉声问,“是不是当年那些东越人?阿豿,你知道?仲表哥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与他成婚,是他说他会尽力帮我一起照顾陵儿、治好陵儿,一直在想办法,这么多年……什么东越人,就是有旱魃的浮槎村?不对……”说着她头更加疼,弯下身去使劲双拳敲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蜷曲身子,“我记得、记得,是一片火海,天崩地裂……”

“对,因为苍梧火山底下那条灵蛇苏醒,所以天崩地裂,泛滥的郁水才会淹没把我们的苍梧山城都淹没了!”

“苍梧火山底下的灵蛇?”桢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对,都是因为二叔想在你和我爹成婚之前,带你私奔,盗出风梧刀,帮东越人做事,去苍梧火山地底——”

不料陡然间,一个迅影奔袭入林,就听“啪”地一声响亮巴掌,苍梧陵还没看清,就被一股批颊的劲风打得直摔了出去,她扑在地上,回过头来,身前已站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孔清癯俊秀,剑眉入鬓,青色劲装疾服,腰间悬系一支木箫和金缕苍梧佩,正是现任苍梧世家族长苍梧割。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