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苍梧故梦 下（第1页）

第三十一章苍梧故梦（下）

她随着少年的眼睛，走过长长的回廊，少年的轻身功夫修得极好，一路提气飘行的脚步，当真是滑行无声，轻尘不起。如飞似的地跃下一段段台阶，穿过石板铺就的宫苑门庭，道路两边奇花异卉，鳞次栉比如星火流转，绕来绕去，过了小木桥，道路狭窄，又进入一片林雾森森，是夜，月明星稀。

“二哥、二哥。”阿豿放慢脚步，边走边试探着叫。

苍梧割忽从林左一棵树后出来，诧异道：“你怎知我在这？”

阿豿说：“我来帮你。”

苍梧割脸色骤变：“你知我想做什么？”

阿豿笑嘻嘻道：“你平时吃完晚饭都会回书院看书，这两天都到后山练刀，我昨天就跟着你来过，你昨天是真练刀，但今夜你和桢姐约好的日子，还有心思练刀不成？嘿嘿，我的‘追风’步快而无声吧？连阿爹都夸赞过。”

苍梧割面色阴沉下来，阿豿又说：“天天待在家里闷也闷死了，二哥，我帮你进梧声院，拿到凤翎刀，就带上我一块儿出去转转吧。”

苍梧割双目圆瞪：“你怎知我要拿凤翎刀？”

阿豿得意笑道：“那天东越人找阿爹密谈，虽然摒开旁人，但我那天在阿爹院外的树上练蒙眼听风，方圆二十丈内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楚，他们说话声音极小，但有几句提高，就偷听到东越人是想找阿爹借凤翎刀，阿爹一口回绝啦，你既答应帮他们的忙，自然要把刀带出去。”

“凤翎刀是我苍梧氏族传国的宝物，你……”

“嗐，你用完悄悄放回来不就得了，这事儿我能帮你，再有别的，你们跑，我还能帮你打个掩护不是。”少年明显是玩心大起，传国宝物什么的在他来看并无什么可在意的。

苍梧割便不再多话，二人趁着黑暗在树木间悄步而行，接下来十分顺利，到梧声院外，阿豿帮着引开院门守卫，苍梧割作为家族嫡子，自是熟络途径，二人顺利偷出宝刀。

桢将通头长发束做男儿发髻，身背包袱，腰佩短剑，着一身黑衣夜行的装束，打扮成一个清秀少年小哥儿，果然已经等在西门外的树后，三人汇合，一起快步往山下疾走。

他们走小路，穿过树林到水边，合力在一爿蒲草丛里拖出小船，小船滑入江中，阿豿兴奋地回望后方，苍梧陵藉由他的目光，看见巍峨的苍梧山城。城中灯火错落，守卫身影在城头来去。

那是还未沉没水底的苍梧故城的模样，太祖阿嫲曾说过，大水淹没山城之前，城中尚有苍梧氏子弟三千余人，可那次不得已的举族迁徙后，在鹄奔亭留存下来的，却只有三百多人。

苍梧陵突然醒悟，这几个任性妄为的少年人，最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重代价。

上到东越人的船，苍梧陵第一次看见蛟士田黾，是个全身都文有水族文身的高大男子，不知为何，这人有几分眼熟。

田黾对三位少年人礼遇有加，先前已经和苍梧割说明，他们要带凤翎刀入苍梧火山地底一趟。

苍梧火山名义上虽有苍梧之名，但经过沧海桑田的人间变迁，与苍梧世家已没有多少关联。

秦末之时，南越王赵佗统一岭南建立南越国，苍梧火山因伫立于郁水要塞上，赵佗命自己的族弟赵光为苍梧王，在火山之滨建立封地王城，此地自然划归版图，后来南越去国归汉，苍梧世家作为本地世家豪族依然存在，但对此山的所知，也仅限典籍了。

相传，山底有一处上古的绝境洞天，中有地火所蓄一池，池中结颗火灵宝珠，千百年来浮浮沉沉，故不时山上会有地火喷发，于是南越王赵佗埋神剑于山阿，从此地火不热，仅在夜里滕光，每三五天一见，一更初起火，向下蔓延，通山如起火般红遍，红光全盛后，逐渐熄灭，翌日山上依旧苍翠欲滴。苍梧氏族的人虽然世代隔江相望，但向来视为禁地，从未踏入过半步。

田黾向三人解释，这山底洞天内，除火珠外，池中央还生有一棵红玉芝树，能使人返老还童。年迈之人到得树下，归息运行周天，打坐七七之数，与芝树气脉相应，就会被芝树吸纳其中，再过七七之年，就有果实从树顶凝结出来，果中长出婴儿。东越国有一位王子，毕生夙愿只为光复越国大业，无奈肉体凡胎之身，寿命有时定，于是他打探各种长生之法，地仙灵药、炼气化形都只能一时延缓衰老，终将耄耋，他多方探询，找到苍梧火山中的红玉芝，能以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返老还童，由此，多年前孤注一掷进入洞天，约好七七四九之年的今天，田黾等人进山来接，只是芝树不是一般凡间之物，必用苍梧氏族上古流传下来的传国神兵凤翎刀来割，才能破开芝果，接出其中的婴儿。

这桩隐秘，连苍梧世家的几个少年都闻所闻问，一时都好奇心大起，三人决定一同前往。

进入火山之穴在丙，天干第三位，在山南水下，田黾与一众手下有驭蛟之能，灵力摄召之下，水中即集聚数十条猛蛟，每个人都穿上鱼皮水靠，抱一头大蛟，由其带人潜入水底数丈深处，游进丙穴后，内里溶岩穿凿，苔生石燥，果然别有洞天。

人不必再涉水前进了，可一路深入，险象环生不必赘言，最后到得火池边，田黾等人朝树干射出带绳索的箭簇，苍梧割提凤翎刀与田黾一道纵上红芝树顶，果然看见脾胃形状的硕大果实，果皮割开，从中抱出一个一岁模样，睡眼惺忪的幼孩，田黾将他裹系身上，没想到变故陡生，火池中忽然浮出一个马车般巨大的深红蛇头，此是天地灵蛇，红玉芝便是从它的蛇额上生出，蛇身深束地海，万年地气聚结，是如地母般的存在，故芝树能使人返老还童，池上半悬的火珠，浮沉萦绕，就是蛇母的蛇珠。

不知是不是被闯入众人吵醒，一时间蛇颈扭动，火池热汤外泄，地动山摇，局面急转直下，东越士卒断后，死伤无数，苍梧割三人紧跟田黾和幼儿，一路灵力撑持，劈砍落石，原路撤回，然而在爬出丙穴的一刻，桢还是被一块滚石砸中头部，当场头破血流，人事不省，苍梧割拼着九死一生才把她带出水面。

众人回到船上，桢的伤势不容怠慢，苍梧割抱着血人一样的少女急赶回苍梧山城，后面的记忆杂乱剪断，三人除了桢，都受到重罚，而苍梧火山灵气动**，有更加不可估量的后果，苍梧山城里的族长、族老们花费极大代价，才暂时安抚住山底灵蛇，两兄弟因私自盗出至宝凤翎刀，被家法严惩，禁闭后山等诸事，一闪而过，最始料不及的，是桢与弋之间的转变，桢伤重之时与众隔绝，只有弋和少数家长能接近左右，桢在数日后醒来，竟一时失智失忆，不仅受伤前的经历，甚至连自己的身世都一概忘却，更忘了与苍梧割的一段爱情，反倒对日日照料自己的苍梧弋产生了极深的依恋。

弋为能日夜照顾桢的伤势，特向族长父亲提出尽快完婚事宜，苍梧陵借着阿豿的眼睛，一边看见受罚禁闭后回来的苍梧割，多次潜到桢身边，尝试唤醒的她记忆，却都徒劳无功；另一边弋为桢用老鹰骨熬制创药治伤，桢不仅很快伤愈，还很快就传出二人因为朝夕相处，已经怀有有孕的消息。

那一日，阿豿陪苍梧割在梧桐林内喝酒，他不懂说什么劝说的话，只能陪着一碗又一碗，最终两个少年喝得烂醉——

在苍梧桢怀胎三个月，肚子还没凸显出来之前，苍梧山城张灯结彩，凤梧大殿内，弋与桢合卺成婚。

不知是不是想取好事成双的祥瑞意象，又三月后，苍梧割与苍梧枸完婚。阿豿看着身穿喜服却面如死灰的苍梧割，不敢再开言询问。

可惜，事态还由不得少年人神伤。

自苍梧火山蛇母苏醒之后，八百里郁水的地气也被地火牵动，又或者是别的不得而知的原因，上游接连有八洞水族作乱，苍梧割主动请缨，带族人前去平定，然而地震、山崩，天水不息，苍梧四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结阵，献祭出毕生灵力与凤翎神刀，才再将苍梧火山的地火与巨蛇彻底镇压沉睡。

然而天地崩坏已成定局，当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巨石巉岩已如水中飘萍。

河流的方向在渐渐扭转，天地变色的大洪水席卷到苍梧山城的城墙之前，为了族人留存，族长将族长之位传予长子苍梧弋，随后与夫人双双执剑，凝聚起全部灵力，筑起千千万万株苍青的梧桐树墙，水有多高，树有多高，暂时阻隔了大水，为举族上船的撤离，争取多了三个时辰的时间，之后，便是山无陵，天地合。

大水一度淹没群山之巅，天地一色，看不见山陵。

那年，苍梧陵出生刚满一岁。三叔给出的记忆，最后落在船舱中，新任族长夫人苍梧桢怀中女孩儿的面上，她竟不因风雨颠簸变色，双眸粲粲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