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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入镇
等这一行人过去,三人才沿着山道往岭上镇子走去。
黄昏时分的鲤鱼镇口,立着几支木杆,不过没有悬挂旗子,倒是粗大木头搭的大栅栏门,每根都有成年人的腰粗,门口两边各有两个壮丁看守,这会儿都坐在木墩子上闲聊,三人走进栅栏门内,他们看似闲散不经意的,只是淡淡觑过来一眼,但曾陵随即就看到他们随身的兵刃,还有身后联排的弩箭,上好的箭簇蓝汪汪的,看得出都淬满毒液,一时翻脸起来对外制敌,必定都是见血封喉的速度。
夕阳余晖落满小镇街道,这里有好些年月久远的石砖屋子,搭得奇奇怪怪的,许多石块或长或短,颜色或深或浅,像是把一些残垣断壁的部件重新收拾并另外垒砌起来,屋顶上倒是盖着瓦片,只是整体也看不出是汉人还是像哪里人的建筑。屋子门前有斑驳缺损的石雕,雕刻的好像是狼,又好像是龙的图形,一些穿着刺绣麻衣的老人坐在石条子上,还有光着脚的孩童在互相追逐,跑来跑去,扬起地上的尘土。
刚才那一行獞人似乎都径直往镇子深处去了,他们三人走得慢些,四处观望。曾陵想不到这深山中,还会有这么热闹的小镇:“这镇上人不少啊?”
她刚感叹一句,又听得头顶上“呜呜——呜呜——”,还是那号角声,被一些挑高的屋檐遮住视野,他们快走几步,终于看到一幕壮观的情景。
镇子的尽头,一座划天拔地的山峰伫立在那,峰崖半腰当中,如鱼尾般分岔,崖上峭竖无杂树,但在崖前,却天然隆起一个十余丈高的赤岩层台,台上不知有多宽大,反正从下方只能看见两个高脚的角楼,应是个晾望哨子,台上紧贴着鱼尾峰的崖壁,还密密匝匝地悬吊着不少木头和石块搭建的小屋。
如果没猜错,那上面的就是鱼尾岭和相思寨了。
曾陵看得叹为观止,忽地路过一家门前,一股腊鲊的气味从旁飘来,她不经意地转目看去,看到的东西却让她眼前一花,“啊”地一声差点失控大叫不已,原来是这户人家的主人,正捧着一个大原木托盘,盘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个“小孩”的头颅,且从头颅皮肤的颜色看来,是用盐还是酱腌渍过的,酱红色的面部无毛,头发黑灰色,眼皮半开半合,眉宇睫毛都清晰林立。
身边的阿铜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哎哎,别乱叫。”
曾陵大眼圆瞪,手指着那人捧的东西在面前过去。
“是猕猴。”另一边的龙五也帮忙解释道。
曾陵一时语塞,阿铜这才放开她。
这户人家的屋前挑着草席,席下摆着几张桌椅,看形容好像是对外的小饭馆。有几个人坐在那吃喝,端盆子的主人走到那桌客旁边,拿树枝做的筷子利落地往盆中的猴眼睛中一戳,挑到食客面前的碟子里。
曾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走吧,咱换一家吃。”阿铜一胳膊搭着她肩膀:“小师妹,这你不是早饿了?”
照阿铜说,这鲤鱼镇少说也有上千人的规模,是个山中大镇,但他杂处在汉僮交界的深山,除了饮食都是就地取材以外,其民风却仍保存了自己的一点风格,也就是古狼国的风俗。
这里的男子上身袒裸,只在腰间围着麻布,而女人则在上身围着布帷,下身穿着窄身的桶裙。
而且,按照镇子上有不止一家饭馆来看,镇上常年的外来人并不会少。一眼望去,说着僮、瑶、獠话的有,汉人的也有。据说专有不少搜刮奇货的商贩常年会在这些深山寨中游走,收购各种稀奇虫药,或精贵少有山草药的,各寨都只有各寨的土人识得采收,比如一尺以上的蓝血蜈蚣,金边蝎子,或寒水石、阳起石这类能治病的山中矿石。至于鲤鱼镇的特产,三人很快在好几户人家门口看到堆放的鲜红或暗红石块,龙五告诉曾陵那是辰砂,也就是朱砂。有人在看货的,那家人就指手画脚用土话说一通什么,阿铜翻译说,传说鱼尾岭是成精的红鲤鱼精所化,当年鲤鱼精将受伤的龙五太子压下江底,两者的鲜血渗入这一方水土,所以这一带山中,千百年来辰砂的质量都特别好,就因为岩石中有神龙宝血的缘故,驱邪治病的功效更与别个不同。
这番话听得曾陵和龙五面面相觑。
三人找到镇上唯一的客栈,实际也只是一户大点的人家,门前同样摆着腌渍带毛猕猴头、蚂蚁卵那样的食物,来了客人只需给五文铜钱,或者相等价格的货物,就可以在这吃住一夜。
太阳即将完全落下西山,三人坐在客栈的门前,这里烧着一丛炭炉,煮着一大锅开水,旁边有几个破碗,可以让客人自取饮用,或把自带干粮的烤热。
这家人出售一种大米磨浆蒸熟的米块,不知是叫砖饭还是抟饭的,每份另收十文铜钱,比住宿还贵。把这抟饭放在炭火上烤得发黄,洒点盐巴,味道特别香,曾陵好几天吃的都是野果或烤野味,终于看到像样的粮食了,吃着这种抟饭,她又不由得想起禹门坊的家里。
原来在龙潭东的时候,她还常会因为想家和爹娘而落泪,但这一回跟龙五出来,自小湘江边登岸到如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接连数日,不但惊险连连还风餐露宿,她却好像不再觉得难过。改变的,也许不仅是心境,还有更多什么。
这家主人拿出一种叫葫芦茶的干叶子放进开水里,煮出褐色的茶水让大家喝,据说能治山民喝山水而多发的腹虫病和热疮。
曾陵也想起过去,但凡天气有个暑热寒凉,母亲和乐婶都会张罗去采些药草煲凉茶,乐婶总说曾陵脾胃虚弱,要时时注意些,连柚子都不许多吃,怕她不消化。要是乐婶知道她最近过的这种日子,不知会大惊小怪成什么样。还有母亲……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她和爹有没有回禹门坊的家中,坊中那种诡异的淤泥不知道清理干净没有,外祖家不知道怎样,那个崔焰秋已经“死”在刘仙岩——
想到这,她刚有几分轻松的心情顿时又沉落谷底。
就在这时,一碗新盛满的茶水递到面前,适时打断了她的思虑,转目望去,自然是坐在身边的龙五,他总是沉默不语,却对曾陵的每个微末心思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似的。
龙五的眼神分明带有一丝询问,曾陵感激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又想起家里人。”说到这,随即想起龙五这辈子连家人都没有可想的,唯一信赖的义父也去世了,便住了嘴,连忙四周望望岔开话头:“诶?阿铜呢?”
龙五朝一个方向耸耸下巴,就见街道那头的路口处,阿铜的身影和一个男子站在那,似乎说着什么,阿铜摇曳着身姿渐行渐去。
“他认识吗?跟那人去哪?”曾陵讶异道。
“不认识。”龙五低声答道,他往下没说,但曾陵从他神情已明白几分,之前龙五就嘱咐过,在外人多眼杂的地方,隔墙有耳,不要在人多的地方轻易说太多关于同伴的事。而阿铜,他之前就说过那女人身上有阴功媚术和什么药,他要找人尝试,刚才三人坐下来吃东西,他就说不吃这些烟火食物,自己拿着个瓜在旁边啃,约莫就看中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