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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东行
曾陵凭着左眼看穿蕉林幻象，带着龙五在林中一路奔跑，经过的地方，蕉树都“噼里啪啦”持续朝两人身上砸来，还有地底冒出的绳索不住想揪扯住她的脚踝，曾陵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还好龙五手劲十足，有时直接就把她整个人拎起来脱开绳子的圈套。
终于跑到那棵低矮粗糙的芭蕉树干前，龙五看到树身的墨纹，无需多言举刀就劈，就听“咔嚓”一声，两人头上也觉得像有一张覆顶的蕉叶被忽然掀去，自然的风豁然迎面吹来，夜色、虫鸣、山峦交织的景致在眼前清晰起来，两人定一定神，原来他们还站在村道之间，只是比之先前更远离了蕉下村，回头望去，只能看见遥遥的几点村落灯火。
村道两旁仍然是绵延不绝的蕉林，想来他们在幻象中走过的路都是真实的，只是直到他们冲破老芭蕉树干娘的路障，现实的情景才会显现，而假如他们迷失在幻象深处，则不知会被困到何时，被人发现时也只会是两个貌似仍在迷途中失心疯的人吧？细想来曾陵心有余悸。
检查了一下捆缚在身上的包袱，还好没有在刚才的慌乱中遗失，她再去看龙五，却见他衣袖露出的胳膊上有几道明显的紫红伤痕，应是掩护自己的时候被蕉绳抽打或勒坏的，还有手掌上的血迹，连忙把自己缚眼的纱布解下来给他缠上：“五哥，你怎么把手割破了？”
龙五自己接过纱布随意在手掌打几个圈，一边望向去路：“不碍事！快走，咱先离开这村子的地界。”
于是两人顺着村道，一边靠着天际星斗的指引，往东方的群山方向走去。
天明之前，东方茫茫起伏的山上升起金色的云霞，两人来到山脚下。
整夜未阖眼，曾陵已经困倦得头昏眼晕，只是一路勉强在赶路，走到这里，简直又渴又饿，腿都酸得迈不开步子。
龙五观察了一下四周，有水声，他带曾陵过去，果然找到一条山溪，又有几片竹林和杂草地，龙五看了看风向和方位，在一处背阴的树下择了个地方，砍来几簇细毛竹铺下，曾陵在溪边洗脸，他却跳入附近的深草处，过会儿居然提着一只山鸡出来，曾陵在毛竹铺上躺下，用包袱做枕头休息，他就在旁边起火烧鸡。
曾陵虽说困得倒头就能睡着，但半迷的眼睛看着不远处龙五忙碌的身影，心里却不是滋味。两个人单独相处在一起时间多了，对对方的一些心思情绪也会敏感起来，她总觉得自从昨晚蕉下村那掌柜的，还有蕉老妇对龙五提起“蓄龙人”后，龙五表面一如平常，可他心里似乎有什么被触动起了波澜的，想起上回，他对自己提起那些从小到大的梦境，关于龙，关于身世……
“五哥，什么是‘蓄龙人’？”曾陵忍不住开口问道。
龙五的身形微微一滞，他把山鸡开膛在溪水里冲净，用竹枝架起火上烧，他做事的样子原本心无旁骛，在听到曾陵的询问，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一时却没回答。
“什么是‘蓄龙人’的命运？”曾陵问出她昨晚听到后最在意的那句话。
过了半晌，龙五将山鸡翻动一下，才道：“义爹跟我说，江湖上真正能自如驭蛇的人极少，所以都把驭蛇人叫‘蓄龙人’……不过，其实这称呼最早，是来自那支世代供奉龙神的神秘族人，那族的标记，不仅有纹饰在背的断尾龙，还有就是他们引蛇和驭蛇的体质，你记得谭阿婆收藏的那卷蜑人画吧？古蜑人的神官是以蛇祭龙，而那一族人，世代侍奉龙神的方式，却是用自己的身体，天赋引蛇和驭蛇的能力，是他们族人血统纯粹的标记，代表着他们本身作为龙神的祭品，在龙神需要的时候，就将这副身体交给龙神。”
“龙神的祭品？把身体交给龙神？”昨晚那芭蕉老妇说命运的时候，曾陵心里就有不详的预感，听到龙五这话，更不由得坐起身：“到底怎么做祭品？你虽然能引蛇，但不是说，你驭蛇的本事是你义爹教的吗？”
龙五摇摇头：“义爹是这么说，可自我从小的记忆中，好像就天生能懂得那些蛇的行踪和它们要表达的意思，甚至它们的情绪，它们会毫无缘由地绝对服从于我的指令，所以我在几岁大的时候，一度以为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但龙潭村里那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我，我才知道，只有我自己是这样。”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曾陵讷讷地：“那你的手……你故意把手割伤把血抹上是……”
“这个？”龙五的嘴角弯了弯，看自己包扎的手：“义爹教过我，遇到凶悍的阴邪路障，用童身男子血开刃破局，百无禁忌。”
“哦……”曾陵一时愣在那不知再说什么，直到溪水中“嘶嘶”地游上几条小水蛇，蜿蜒爬到龙五身边，她才重新躺回竹叶铺子上，太阳逐渐升高，秋日的风吹得人清爽舒适，她心里想着这些年龙五身上发生过的事，又有接下来东行上山的前路不知祸福，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睡去。
再次醒来，是听到龙五跟人说话的声音。
在她睡觉的树后不远，有个陌生的人声音断续响起：“离鲤鱼镇还有十五里山路……你们要往东行，喏，那条山路看见没，从那走，先翻过两座山头，再经过刘仙岩，岩下有一座大道观的遗址……草生得很高，里面有种怪狐做窝，它们是夜行娘子养的，如何怪法？我不知啊，我爹跟我讲过，那些畜生很狡猾，是为道观里供的先人守卫的，别看道观已经丢空不知多少年了，但千万不能不敬，更不能去招惹那些畜生，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龙五好像向他又询问了什么，但听到半截，曾陵逐渐清醒的鼻子和意识就被另一边飘来的烧鸡气味吸引，肚子饿得本能就一骨碌爬起，先偷觑一眼龙五那边，原来是个砍柴的樵子，再朝自己身边四下一看，几片树叶垫着半边烧鸡就摆在她身边不远的石头上，知道是龙五留给自己的，就不客气地吃起来，吃到一半龙五走回来，直接告诉她：“这边山里有散居的僮人，为安全起见，你吃完我们就启程，今晚能到刘仙岩过夜才好。”
曾陵知道他说的安全起见是指的什么，出门前谭阿婆叮嘱过，山里有的土人蛮不讲理，对路过自己地界的外人会起加害劫财的心思，于是连连点头，吃完烧鸡又洗了几把脸，看时辰已是午后，两人赶紧往樵子说的刘仙岩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