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别离与初遇(第5页)
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家丁,径直来到颜家大小姐的闺房门外,直接动手轻轻敲门。过了一会儿,房内传来一个镇定的声音:“云湛先生,是你吗?”
“是我,特地来拜会血羽会郁非堂堂主,颜瑾姝小姐。”云湛说。
“请进来吧,恭候多时了。”颜瑾姝说。
云湛推门进屋。屋里的女人已经点亮了烛火。这是一个看上去比云湛年轻许多的女子,美丽中犹带几分稚气,南淮城的人们假若谈起她,一定会用到诸如“千金小姐”“扭扭捏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男人说一句话能脸红三天”之类的词句。但是此刻,在云湛面前,她的神态落落大方,目光中更是有着针锋相对的锐利光芒。
“你最后还是找到这儿来了,尽管比我预期的慢得多。请坐吧。”颜瑾姝说。
“因为你藏得实在太深,我实在很难想到这里,直到你甩掉了我们可怜的佟童。然后我就先溜进你家偷看了一下你的脸——请原谅我那么不君子……一看到你的脸,我就明白过来了。”云湛说着,继续注视着颜瑾姝的面容。这张脸他在几个月前曾经见过,但却没有留意,直到前几天第一次夜探颜宅,见到了传说中扭扭捏捏从不出门的颜大小姐的面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老早就身在局中了。
——他一直在怀疑雪香竹是幕后的主使,但事实上,这个曾假扮成雪香竹手下的颜瑾姝,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雪香竹反而只是受她操控的部属。
“那个时候,我并不是偶然偷听到你们俩的对话的,是么?”云湛说,“你故意让我听到你的脚步,故意引我跟踪,就这样一步一步让我跟随着雪香竹的步调,试图从我身上得到我的父亲风靖源的消息,并且利用我找到他。到了后来,你们发现我可能会挖掘出一些你们不愿意我知道的信息,又决定甩掉我,设置各种陷阱对付我,甚至于杀害任非闻栽赃于我。”
“这是一个失误。”颜瑾姝说,“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没想到你会一步步地顺藤摸瓜,甚至连我的身世都被你挖出来了,最后还折掉了我们暗月堂的第一杀手,而我想得到的却没有得到。不过,有一件事你说的不对。”
“哪件事?”云湛问。
“就是我中途改变主意决定不再与你合作的原因。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担心你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因为那样会有助于你查找某些我也需要的线索,我们至少可以相互利用。但是,当你进入北都城之后,我却还是在犹豫再三之后,命令北都城的血羽会分舵布局对付你。你能猜得到其中的原因所在吗?”
云湛思考了一下,忽然间神色黯然:“雪香竹。”
颜瑾姝点点头:“没错,你们进入北都城之后,在你去和那个名叫英途的天驱偃师会面时,我也和雪香竹有所交谈。我发现,她对你有了一种莫名的好感和信任。这一点实在是太危险了,比让你自己发掘出那些秘密还要危险。雪香竹是我很得力的臂助,尤其能在辰月教里爬上高位,殊为难得,我不能让这样一枚重要的棋子毁在你手里。”
云湛长叹一声:“毁在我手里?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能及时找到她,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救她。她和你不一样,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人性。”
“多谢夸奖。却之不恭。”颜瑾姝笑靥如花。
“可是后来,在东鞍镇,她设计把我关在地下的时候,却很决绝。是因为你的胁迫么?”云湛问。
颜瑾姝的笑容变得冷酷:“我有无数种方法让我的人听话,可惜的是,她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任务。当然,这对我是一个很不错的教训,提醒了我我的算计当中也还有许多漏洞,尤其要考虑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某些莫名其妙的联系——毕竟人不是傀俑。所以还得感谢你。”
“我依然把这句话当做是对我的夸奖。”颜瑾姝眼波流转,近乎媚眼如丝。
“不过,你所说的你的身世,指的是你的亲生父母对么?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一直假扮颜瑾姝——有可能颜佩玉本人都是你们血羽会的傀儡——但你并不是什么宛州茶商家的大小姐。你是印皓和仇芝凝的女儿。”
“对,我是他们的女儿。印皓和仇芝凝的女儿。”颜瑾姝并没有否认。
“能告诉我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么?”
“其实你也多半能猜得差不多了:由于姬映莲的出卖,他们准备逃亡的当晚,没能按照计划利用空间转移的秘术把两个傀俑换出去送死,而是自己被杀死了。两个傀俑带着我逃走了,不过那两个傀俑是沐怀纷临时赶工的产物,身体无懈可击,智慧太低,走到半道上,在山路上滑下了悬崖,不过它们滑下去之前用力把我扔了上去。”颜瑾姝说。
云湛注意到,颜瑾姝无论讲到父母的死还是两个傀俑滑下山崖前救了她的命,都十分平静,语气里波澜不惊,好像是在讲述着和他完全无关的事件。他忽然间意识到了,对于这个美丽的女人来说,利用一下佟童的感情,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么,羽氏家族的杀手羽原,也是你的老相识?”云湛接着问,“你逃离南淮城之后,辗转进入了那家位于宛州东北部的善堂,随便编了个假名字,并且开始展现出你的各种天赋,羽原不过是被你利用的无数枚棋子当中的一枚。小小年纪就那么有心机,即便是对羽原这样一个原本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也会动脑筋把她安排进羽家,成为日后你可以用得上的长线,也难怪血羽会这些年来势力扩张如此之快。你是郁非堂堂主,郁非代表着雄心和志向,正好最适合你不过。”
“谢谢夸奖。”颜瑾姝妩媚地一笑,“可惜我还做得不够好。”
“那个闯入东鞍镇抢走铁盒、并且无意中在秘窟里放走我父亲的人,也是你的手下对吧?你是印皓的女儿,自然是早就知道了那个铁盒的存在。”
颜瑾姝点点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寻找那个铁盒,但姬映莲藏得很深,始终难以找到他的行踪。到了他临死前几个月,因为身体衰弱,头脑也有些不清醒,在黑市订购星流石碎片的时候保密做得不好,终于被我揪到了破绽,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我马上派我的人去找他,同时还给了他辰月偃师的名单,想要马上抓那些偃师回来帮助研究。但是我却没有算计到风靖源的存在,更加没有算计到他会拿着名单去杀那些偃师,尽管竭力补救,最后还是没能成功,这其中固然有你不停捣乱的缘故,但风靖源也的确是个厉害的人,即便头脑并不太清醒,但天驱的本能和应变能力并没有丢。”
“这个人就是现场那四具尸体中唯一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对吗?”云湛说,“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明明去杀人的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最后却变成了那样四个人一齐被剖腹的惨状?”
“我倒是在暗处目睹了整个过程。”颜瑾姝说,“老实说,就算是像我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见到那个场景,也会觉得触目惊心。那个年轻的女人,应当是从山谷深处向外走的,见到三个垂死昏迷的辰月偃师之后,停下来查看他们的状况,刚开始倒也并不显得有恶意,甚至于还像是很关心、想要照料一下的样子。但没过多一会儿,她忽然从自己的身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刀子,开始剖开那三个人。”
云湛大为震骇:“也就是说,是那第四个死者干的?这是为什么啊?”
颜瑾姝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下刀非常细致,但是掏出那些人的内脏时却显得茫然无措,似乎不知道之后应该干什么。几分钟之后,当她确认那三个被她剖腹的人都已经死去之后,更加显得惊惶万状。然后……我就眼看着她剖开了自己的肚腹,和那三个偃师一样,死在了一起。”
“这……这是为什么啊?没有任何道理啊?”云湛又是震惊又是疑惑,“难道她根本就是一个疯子?这完全是神志不清之下的发疯的举动?”
颜瑾姝一摊手:“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也许就是忽然间想要杀人了呗。死人这种事,我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不过有一点,那个女人和后来撞墙抢尸的傀俑是一伙的,因为抢走她的尸体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傀俑,我么,不过是派手下浑水摸鱼带走了三个偃师的尸体而已。”
云湛叹了口气:“好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今天晚上跟我说了那么多,解决了我很多心头的疑惑。不过容我多问一句:你加入血羽会,培植自己的势力,寻找铁盒,做出了那么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你的父母报仇么?”
“报仇?”颜瑾姝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云湛,你是不是打斗小说看多了?满脑子都是父母的血海深仇啊,家国理想啊,坚定的信仰啊之类的?你想得太多了。他们早就死了,不死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报仇?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自己活得更好而已。”
“也还好,不算太悲惨。”颜瑾姝依旧笑意盈盈,“只不过他们两口子原本自己双宿双飞挺快活的,一不小心生下了我,我就算是个累赘吧。所以我还是喜欢像现在这样自己活自己的,谁也不欠,谁也不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