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别离与初遇(第6页)
“你对佟童也算得上谁也不欠么?”云湛咕哝着,“不过我也大致明白了,之前一些对你父母与你之间关系的猜测,看来是错误的。那就这样吧,今晚打扰了,告辞。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就是你我刀兵相见的时刻了。”
“很有可能。但是也不一定。”颜瑾姝说,“我刚刚说了,我只为自己而活,怎么样能活得更好,我就会选择怎么样的路。现在我是血羽会的堂主,也许哪天一不小心,我会成为你的天驱同伴呢?”
“我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云湛说,“天驱虽然有时候在我的心里十分不堪,但它终究还是真诚的信仰。我不会让人玷污这样的信仰。”
“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云湛转身准备出门,但临出门前,又停住了脚步。
“你现在叫颜瑾姝。你在善堂里化名黄娟。我想你还曾经刚用过无数其他的名字。”云湛说,“不过我纯粹是好奇,你的真名是什么?印皓和仇芝凝给你起的真名?”
“年深日久,记不清了。”颜瑾姝耸耸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记住它作甚?”
云湛不再多说,微微点头,替颜瑾姝带上了门。一面向外走,他一面想着: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但是能不能像对安学武和木叶萝漪那样,也把这个对手变成自己的朋友,他实在是半分把握也没有。
四、
今夜的山谷里依旧北风呼啸,还有零星的小雪飘落。但小木屋里炉火熊熊,云湛还把漏风的窗户和有些破损的房顶都修缮了一下,此刻的木屋中温暖如春。
云湛和冼文康对面而坐,桌上有酒,有简单的小菜,但这一次,冼文康终于不必再假装自己能吃能喝了。这个根本不需要饮食的傀俑,只是看着云湛一个人喝酒。
“所以,整个事件就是这样了。”云湛说,“我过去不了解偃师,不了解傀俑,没有想到会牵扯得那么深那么远,但是无论如何,该解决的总算都解决了。十一的灵魂消散了,铁盒不复存在了,姬映莲那三百多具傀俑化为了灰烬,再加上这段时间被杀害的那么多偃师,我感觉以后想要再见到一位偃师都很不容易了,这个行当会不会一步步走向灭绝都很难讲。”
“灭绝了倒也无妨。”冼文康说,“或许有些人的话是对的,生命终究是属于神的创造。凡人想要把生命的奥义握在自己的手里,能带来的,大概只有无穷无尽的灾祸。”
“是的。但是她现在只是一个默默等死的垂暮老人,不想见外人,希望你能理解。”冼文康说。
“放心吧,我也无意去惊扰她。”云湛说,“我已经见到了太多偃师的血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生活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现在就只有一件事死活没有想通,就是那起剖腹的事件。基本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年轻姑娘就是一直在这个木屋里和两个傀俑共同生活的人。从这间木屋里的种种迹象来看,她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西北谷,为什么会见到几个陌生人就突然出手杀害,然后还要自杀?而且还用的是剖腹杀人这种极度残忍的方式。”
冼文康轻笑一声:“云湛,你是人而不是傀俑,所以你只会用人类的思维去揣测傀俑的行为,所以你才会一直偏离正确的方向,不停地去猜测什么杀人啊残酷啊之类的。”
“可是,那个姑娘并不是傀俑,而是真人啊。”云湛有些糊涂。
冼文康从桌旁站起来,来到那两个已经不知道在长凳上坐了多久的傀俑面前,看着他们那两张惟妙惟肖、恍如真人的脸,慢慢地说:“你离开南淮城的这段时间,我把这个山谷走了个遍,发现了不少你过去未曾发现的东西。比方说,在这个山谷入口处不远的地方,同样有一座早已成为废墟的小木屋,你应该见过,但却从未留意过。”
云湛不明白冼文康想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冼文康接着说:“我却留意了,专门利用我过去在官场积累的人脉去调查了这间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废屋。你知道吗?就在印皓和仇芝凝死去之后的两天,有人在西北谷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同样是一男一女,同样是一对夫妻,他们就是那间废屋的主人,是一个樵夫和他的妻子。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全身的骨头都断折了,像是被什么从高处坠下的岩石砸死的……”
“傀俑!就是这两个傀俑!”云湛忍不住插口说,“颜瑾姝所说的‘逃亡半道上从山崖上滑下去’,竟然就是在这个山谷里。是它们砸死了这对夫妇!”
“对,但是根据案件卷宗的记载,当时住在木屋里的并不只有夫妻俩,他们还有一个不满三岁的女儿。只是后来只找到了夫妻俩的尸体,女儿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因为她的父母是两个无足轻重的樵夫山民,官家派了两个捕快草草在附近搜索了一阵子,没有找到孩子,也就结案了。”冼文康说。
“另外我还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冼文康说着,从屋子里搬出一口小木箱,打开箱盖,里面装了不少木工和金工的工具。
云湛刹那间明白了一切。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线索拼接了一遍,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话音里带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差不多可以得到答案了:两个傀俑在无意中坠崖砸死了樵夫和他的妻子之后,又发现了还活着的樵夫的女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他们收养了那个女孩,带着她进入山谷深处,建造了这间新的小木屋。从此以后,女孩就伴随在傀俑身边,和他们一起长大。除了需要吃东西之外,女孩在其他方面可能并没有觉察出傀俑们和她有什么差别,而那两个傀俑,由于智力低下,可能也没有办法教导女孩任何的人情世故。这个全新的家庭,就好像许多故事里为了制造情节冲突而刻意编造的那样:一对愚笨但心地善良的父母,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
“所以女孩从两三岁一直长到成年,完全不通世事,也不明白自己和两个傀俑之间的区别。但她天资足够聪慧,当‘父母’出现各种无可避免的小故障时,她会学着用工具为它们开膛破肚,修理其中的小毛病,这样的事儿她做得很熟练,几乎成为了本能,所以在她的心中,这世上所有的‘人’,身体的构造都应该是和父母那样,皮肉的表象之下藏着复杂的机械,只是木头和金属的组合而已。”
“就这样一直到了几个月前,惨案发生的时刻,两个傀俑的星流石碎片接近枯竭,令它们呈现出不可逆转的衰弱迟钝,这是以小女孩那些小修小补的本事没有办法解决的。她可能只能猜测是父母生了什么她治不了的重病,于是选择了离开山谷,想要到她完全不熟知的外部世界去寻找救援。然而,还没有真正走出山谷,她就看到了那三个垂死的辰月教偃师。善良的天性让她决定动手‘治疗’眼前的三个病人,当然,治疗的方法却和常人能意识到的截然不同。”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谋杀或者报复,也不是什么恐怖残忍的邪教祭祀,更不是什么疯子失去理智的肆意妄为,而是一个被傀俑养大的女孩,怀着善意想要救人。但是,这一次躺在她面前的是三个活人,而不是她‘父母’那样的木石之躯,剖开肚腹能看到的不是机械零件,而是血淋淋的内脏,并且会立即导致对方的死亡。她吓坏了,惊呆了,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同样外表的人与人之间却存在着巨大的不同。也许是为了验证什么,也许是为了寻找什么,她也剖开了自己的腹部,想要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她的傀俑父母没能等到她的归来,出于对她的担心,冒险潜入南淮城寻找,却最终只能抢回她的尸体。以他们的智慧,不太可能是通过常规方式找到的,只能解释为他们和女儿之间有某种特殊的精神联系。最后,这一趟远行和衙门里的战斗耗尽了他们剩余的全部能量,在把女儿的尸身完成天葬之后,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坐在木屋里,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结束了这段叙述后,云湛喘了一口气,抓起桌子上的半壶残酒,一口气全部倒进喉咙里。这原本是和他并无关系的一件事,其中的两位主角甚至于都不是人,但那种难以言说的悲怆和伤感却像黑色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全身,冲击着他的心脏。
“有些时候,傀俑也很像人,对么?”冼文康低声说。
“傀俑就是人。”云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