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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面具与谎言(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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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事先为我准备好了若干张人皮面具,并且教会了我更换的方法,每隔一到两年,我就按照一个真人差不多应该有的年纪换上一张新的,让自己看上去老一点。”冼文康回答,“不过身体的皮肤会影响到整个躯体的力学构造,即便沐怀纷也没有办法更换,因此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未曾婚娶。”

屋里已经点起了炉火,不过这炉火只是为云湛一个人取暖而点燃。坐在云湛对面的,是一个傀俑,近乎完美的傀俑。尽管之前云湛也曾经和风靖源面对面交过手,但风靖源并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傀俑,他仍然保留着活人的头颅,并且说起话来含含糊糊口齿不清,思维仿佛并不能随时随地做到连贯清醒。

而冼文康则不然。如果不把他剖开来仔细看内部构造的话,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活人,一个真实的成年华族人类,从相貌到体态到行为举止到谈吐,甚至于那些极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各方面都近乎无懈可击。也只有这样巧夺天工的技艺,才能让他非但在人类社会里生存了好几十年,还曾经登堂入室成为天启城皇帝的股肱之臣。

“如果按照虚假的人类年龄来算的话,我今年应该是六十八岁。”冼文康说,“不过我实际上被制造出来的时间只有三十五年,当初制作的时候就是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人为模板的。那时候真的有一个名叫冼文康的青年穷书生,父母双亡,和其他的亲戚也早就断了往来,就是一个人居住在一座荒山的茅屋里,自己种地砍柴采药维持最低的生活,其他时间都用来埋头读书,准备去往天启城参加科举。”

冼文康微微一笑:“这种事,姬映莲做得出来,沐怀纷不会的。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只不过那段时间,作为一个执迷的偃师,她一直想要做个实验,看看如果制造一个傀俑放入真人的社会里,让它完全独立地、不受偃师支配地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像真正的人那样去工作,去交际,去勾心斗角,去和各种各样繁琐的事务打交道,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碰巧那时候,她路过那座山的时候遇到了病重的冼文康,尽管她熟悉人体结构,医术也算得上高明,但最后还是没能治好对方。冼文康死了。”

“然后她就索性按照冼文康的样貌制造了你,直接让你去冒充冼文康赶考、入仕、官越做越大、告老还乡……”云湛恍然大悟,“再然后,你就真的像一个活人那样度过了半生,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其他人察觉。妈的,太了不起了,真是太了不起了,沐怀纷实实在在是个绝顶的天才。”

“其实也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么顺当啊。”冼文康的话语里带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我毕竟还是有很多地方都得万分小心,比如吃下去的东西总得躲着人偷偷弄出来,比如总是要避免受伤,比如我原本不需要睡眠、偶尔遇到同科好友联床夜话之类的事,不得不百无聊赖地在**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直到天亮才如释重负地睁开眼睛。我甚至不能陪着同僚们一起去泡澡,因为我只会更换脸皮,却没法更换身上的皮肤,也没办法伪装出年老后肌肉松弛萎缩的效果,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如果显露出三十岁年轻人的体魄,那也会足够奇怪。”

“同样的,因为担心那些破绽,因为担心永远不会变老的身体引发怀疑,我没有办法真正地婚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虽然是个傀俑,却有着和人完全一样的精神世界,我也会喜欢女人。”

“我相信。”云湛点点头,“生而为人,总是免不了异性之间的相互吸引。如果沐怀纷不能让你做到这一点,她的作品就有缺陷了——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必介怀,我清楚你没有恶意,而我的确就是沐怀纷的作品,那只是一个无法抹杀的事实。”冼文康摆摆手,“所以,刚一开始尝试着融入人类社会的时候还很好,尤其是我考中科举当了官之后,还会有一种很强烈的自豪感,有些时候真的会觉得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人了。但是日子长了,当我一次次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掩盖各种可能的破绽时,我才会意识到,我终究不是人,就连和朋友们一起到酒楼痛痛快快大醉一场都做不到。尤其是到了我喜欢上一位女子之后,我……”

说到这儿,云湛猛然反应过来:“哦,对了,你说的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的婚娶’,也就是说,假的还是有的。”

“是的,我有过一房夫人,前几年病逝了,但她从未和我同床,甚至按照我的要求从未和我同房而睡。我也并没有对不起她,因为她当时原本走投无路,假装嫁给我至少可以衣食无忧。我只是找个借口和她说……”冼文康说到这里,哑然失笑:“瞧瞧我,就像个絮絮叨叨追忆旧日荣光的糟老头子。不提我的这些无聊旧事了,还是赶紧说正题吧。”

“不,半点也不无聊,其实我很想再多听听。”云湛说,“这是一种我过去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存在和生活方式。不过你说得对,现在我们确实最好先谈谈案子,以后我一定会去找你喝茶,听你讲你的故事。”

“果然和我听说的一样,云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蹭吃蹭喝的机会……”老人扭过头,看着那个和昔日辰月教长印皓一模一样的傀俑,“不过刚才我也不算完全跑题,印皓和我的结识,还真和我那位假夫人有关。在你之前,印皓是除了我的制作者之外,唯一一个知道我是傀俑的人。我也不必瞒你,二十年前左右,正好刑部在办一起案子,是针对你们天驱的。我那时候对天驱和辰月都并不了解,在固有印象里,觉得天驱是一个对国家有害的组织,以我的脾气,自然是想要从严从重,把几个涉案的天驱都直接斩首。”

“可以理解,在国家机器的眼中,天驱任何时候都值得直接斩首。你是吃国家饭的——虽然你实际上并不吃饭——站在你的角度,并不是什么错。”云湛说。

“对,站在我的角度的确不是错,站在天驱的角度就不一定了。”冼文康说,“天驱觉得我这样坚决采取铁腕手段的人,对他们是一种长远的威胁,所以想要对我采取某些手段。而我身为一个傀俑,力量相当强大,此前也曾经偶尔在一些场合展示过,他们知道要对我直接下手不容易,所以……”

云湛感到一阵恶心:“所以想要从你的老婆身上下手,对吗?这帮王八蛋,居然也敢自称自己是天驱。”

“我倒没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政治斗争原本如此,换了我大概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冼文康说,“我刚才讲了,平时为了尽量少让人接近我的生活,我府上的人并不多,除了我自己之外更加没有第二个人能和天驱动手。所以当他们的人潜入之后,我只能自保,却没有办法同时护住我的假妻子。不过我没有料到,竟然有人会在这时候出现,出手帮助了我。”

“他当然并不是为了我好才帮助我的,身为辰月,接近我、施恩于我,也是有利益考量的。我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多说,只是答应了要帮他做一件事。”冼文康说,“但他提出的要求却非常古怪,要以我的名义在宛州买一座宅子供他使用,而且仅仅是借我的名,钱都是他出的。”

“刑部大官养小老婆的院子,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掩饰。”云湛说,“不过你知道后来他拿这个宅子做什么了吗?”

“我和他约定好了不去过问,自己也绝不到那个宅子里去,承诺之事总是要守信的。”冼文康说,“买了那所宅子之后,我就没有再过问他的任何事情,他也从来没有再来打扰过我,至于他如何伪造出我去宛州寻欢的假象,那就是他的事了。”

“你们俩还真是痛快……”云湛喃喃地说,“所以后来他为什么会突然和一个女天驱同归于尽死在那里,你也并不清楚,对么?”

“我确实不清楚。”冼文康回答,“那都是事后好多天了,才有人把消息送到天启,我才知道他居然会死。至于那个名叫仇芝凝的女天驱,我在处理天驱的资料时听说过,也知道她和印皓针锋相对,却从来没有见过。”

“印皓和你提起过她吗?”云湛又问。

“从来没有,事实上我和印皓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冼文康说,“我们无非是交易的关系,也不是什么朋友,而且性格都很爽利,条件谈妥、事情办妥就行了,多余的话都没有几句的。”

“你们真是两个怪物。”云湛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冼文康紧跟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里突的一跳:“不过,在他们死了之后,房子名义上还是我的,我好歹还得回宛州打理一下。何况那房子是印皓掏的钱,假如能找到他的后人之类的,我还要把房子还回去。所以得到消息之后,我处理完手里的事务,抽空告假回了趟南淮城,第一次在房子里走了一圈。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云湛赶忙问。

“在最后那场两败俱伤的死斗之前,印皓应该是整理过所有的房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痕迹。但是我在厨房后面找到了一包没有烧完的衣物,从残余的碎片来看,那里面有成年女人的衣物,还有小女孩的衣物。”

“小女孩的?”云湛一惊,“多大的小女孩?是不是两三岁左右的?”

冼文康的回答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应该比三岁的孩子要大一些,可能得有七八岁左右吧。”

云湛一时间有些纳闷。假如冼文康发现的小孩衣物正好是三岁小孩,那就和这个小木屋里所发现的女孩的衣服正好对上号,也许就能印证他的某些猜测,但如果是七八岁的话,那就不对了。但他相信以冼文康的眼光,不会看错,那就只好再换换思路了。至少,被烧毁的衣物中有成年女性的,大概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要看你怎么定义‘活过来’。”冼文康说,“每一个傀俑,在被嵌入星流石碎片、赋予精神与意识之后,它所拥有的思维和记忆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是中途更换星流石碎片,那没有问题,更换过程中的残余力量足够让我们保存一切,所以只要及时更换补充,一个傀俑可以几乎永久地活下去;但如果是完全耗尽之后再换新的,也许可以让我们重新获得行动能力,也甚至可以思考,但是……过往的记忆都已经不复存在了。简单地说,我们将会变成新的傀俑,不再是过去的冼文康、风靖源或是其他人。”

云湛很失望:“那就没办法了。我本来还指望着如果给这两位更换星流石碎片,也许他们能活过来说明白过去发生的事儿呢。”

冼文康看了云湛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又说:“另外,在清理房间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条很隐秘的地下通道,一直通到院子外面。根据我的判断,那个地道是新挖成的,应该还不足三个月。我不能确定地道一定是印皓挖掘的,但照常理来说,有人在他的家里挖地,哪怕是技术最好的河络,他也不应该全然不知情。”

“这就更有趣了。”云湛说,“明天回南淮之后,能让我去看看么?”

“废话,我倒是想说不让你去看,能拦得住你么?”

地道里遍布蛛网,充满了浑浊的空气,看来在这十七年间冼文康也并没有使用过。云湛坐在地道的入口处——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的柜子下面——一面等着浑浊的空气稍微排出以防止中毒,一面思索着这些日子回到南淮之后的惊人发现。他感觉,先前的南淮城剖腹凶杀案是一棵树,从这棵树上分出了无数的枝杈:他的养父风靖源,至今下落不明的辰月教长雪香竹,偃师,傀俑,天驱和辰月对傀俑的执著,沐怀纷和姬映莲这两位风格迥异的最强的偃师,他自己的亲生父母云谨修和夏如蕴……

然而,当发现了那座山谷里的小木屋之后,他不知道这应当算是又一根枝杈,还是根本就是一棵新的大树。两位和偃师原本没有任何关系的昔日天驱辰月里的死对头突然间浮出水面,又牵连出一段和之前的案件貌似完全没有关系的往事,而这段往事就目前看来似乎充满了种种隐秘。

它们之间有联系吗?只是表面上的巧合,还是在泥土之下盘根错节,甚至于就是生长于同一根系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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