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面具与谎言(第3页)
云湛一笑:“没错,有很多人都觉得我不大像一个天驱,这一点我自己也承认。不过那又如何呢?我和仇芝凝有着同样的底气,可以随时随地地说出:你们不高兴的话,我可以滚。”
“不要误会,其实我倒是很欣赏你的这种性格。”任非闻说,“循规蹈矩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适用,信仰也并不是随时拿来挂在嘴边的童谣。我只是希望你有时候也能理解一下天驱的难处,千百年来,我们经历过太多的警惕、防备、压迫和剿杀,要维持一个组织活下去,还要持守着永恒不变的信仰,比起一个光棍游侠快活地养活自己要难多了。”
“我懂你的意思,任先生,请放心。”云湛说,“你瞧,我现在不还依然是一个天驱吗?”
“希望你一直都是。”任非闻说。
作为一个穷光蛋,云湛并没有单独的住所,他的家就在他的游侠事务所里,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任非闻的面摊距离游侠街很近,他很快回到屋里,揉着填满了面条的肚子大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已经日上三竿,他按照任非闻所给的地址赶往了南淮城东面。
当年发生事故的那个宅院并不大,是天启城一位惧内的高官在宛州金屋藏娇的所在,所以他并不敢太张扬。然而在十七年前,辰月就是得到了密报,那位高官利用这座宅院和宁州的羽人交换情报。如任非闻所言,年深日久,他也记不清楚情报的具体内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份情报对于天驱和辰月双方都有所影响,所以两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前一后地都到了宅院里。
现在云湛就来到了宅子门口,发现它外观看起来虽然比较朴实低调,但打扫得很干净,一些缺损的地方也都经过明显的修补,可见现在仍然有人居住。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定主意,是又像上次在杜林城那样编造个理由大模大样混进去呢,还是悄悄翻墙进去。
正在犹豫,身后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云湛回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正在走向这座宅院的大门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白发老人,手里还拎着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买菜归来。这个老人,他在几天之前才刚刚见过,那天傍晚他陪着石秋瞳在南淮城里闲逛散心,正遇到一个学徒打碎了酒铺老板的酒坛、被老板痛揍。当时正是这位老人站出来,喝止了老板并且替学徒赔偿了损失,处事公平得体,给云湛和石秋瞳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老人就是他想要探访的宅院的主人。
老人看见云湛,也是微微一愣,但紧跟着开口说出来的话让云湛吓了一大跳:“你就是那位很有名的游侠云湛吗?是来找我的?”
“对,我就是云湛,但是您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们之前完全不认识啊。”云湛一时间居然有点结巴。
老人微微一笑:“几天之前,那个酒铺学徒挨打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你和常淮公主石秋瞳站在一起。我对公主的事迹略有耳闻,如果她不带其他宫里的从人,身边只跟着一个羽人就到南淮城的贫民区里转悠,那么那个羽人只可能是云湛。”
“您可真够厉害的,就在乱哄哄的人群里看了一眼就能认出石秋瞳,然后推断出我是谁,并且记住了我的相貌。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以前当过捕头之类的了。”云湛心悦诚服。
“捕头倒是没当过,不过在刑部当过几年官。”老人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请进。”
一杯茶的工夫,云湛已经和这位名叫冼文康的老人熟络起来。如冼文康所言,他之前一直在天子脚下的天启成为官,曾经做到过刑部侍郎,几年前才告老还乡,回到了南淮城居住,难怪石秋瞳并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很难相信,一个像你这样当过刑部侍郎的大官,告老还乡之后,居然就住在这样的宅院里,还会亲自上街买菜。”云湛感慨说,“所以请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人,我是真不太相信会在做官的时候专门买一座宅子金屋藏娇。”
他又补充说:“尤其是在前几天,亲眼目睹了你的处事作风之后,我就更不信了。”
冼文康严肃地看着云湛:“我想,我有些明白你今天的来意是什么了,你既然专门把金屋藏娇这件事提出来,一定是为了那个时候和这所房子有关的的旧事吧。而你又是一个天驱武士,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想要找我查问十七年前的那件事,关于那两位天驱和辰月在这里同归于尽的事。”
“从知道你是这里的主人之后,我就没有打算瞒你。”云湛说,“反正不可能瞒得过,不如实话实说。不错,我就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现在看见你,我知道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但还是恳请你告诉我答案。”
冼文康站起身来,在狭窄而陈设简陋的堂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似乎有些为难。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这些年来,我极少和你们天驱打交道,但我听说过你。你这个小伙子很有意思,在很多事情上看起来和我格格不入,但细细探究的话,却又似乎和我是同一种人。”
“老实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云湛说,“我不喜欢拍马屁,何况在现在这个场合拍马屁更是很可能会被当做有求于人的阿谀奉承,但我觉得我和你算是一见如故。”
“并不是拍马屁,我也有这种感觉。”冼文康笑了笑,“何况当事人已经死了,假如十七年后,有人能够帮我查清他死的原因,还他一个公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我也希望你说实话,你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感兴趣?”
云湛想了想:“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我编造谎言的话,一定会被你揭穿的。何况,为了对得起我们俩的一见如故,我也不应该欺瞒于你。”
除了涉及到天驱偃师的一些机密,他从南淮城的拿起剖腹杀人案开始讲起,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连养父风靖源的事情也没有隐瞒。冼文康大概也没有料想到此事竟然牵涉如此深远,一时间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说话:“单单是天驱和辰月的纠葛倒也罢了,没想到其中还牵涉到偃师和傀俑。而且,你很确定你在山谷的木屋里见到的那两个傀俑,就是仇芝凝和印皓的形象吗?”
云湛摇了摇头:“我并不敢确定,毕竟纹身也好,伤疤也罢,都只是我道听途说而已。我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两个人。”
“那好,你现在就带我去!”冼文康果断地说。
冼文康虽然已经上了年纪,身子骨却极为硬朗,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上健步如飞,半点也没有被云湛落下。
尽管如此,来到小木屋的时候,太阳仍然已经落山了,四野里一片黑暗。两人进入木屋后,冼文康快步来到依旧坐在长凳上动也不动的两具傀俑跟前,低下头仔细看着那具男性傀俑的面容,又挽起傀俑的袖子细细验看了那个龙纹身,最后发出一声无限沧桑的叹息。
“没错了,这个傀俑就是按照印皓的模样仿制的,从脸型到身型再到那个纹身,完全一致。”冼文康说话的语调很奇怪,“是她做的。只有她才有这样的能耐。错不了的。”
“你所说的‘她’,是不是指的那位当世技艺最高超的偃师:沐怀纷?”云湛问。
冼文康并没有回答。云湛也没有追问,从桌上拿起他上次用过而还没有烧完的半截蜡烛,把蜡烛点燃,光亮立即充满了整个小木屋。
“刚才我们进屋的时候,屋子里一团漆黑,我都用了好久才能勉强看清一点儿轮廓。”云湛缓缓地说,“而你,直接走到了印皓模样的傀俑面前,在没有任何灯火的情况下,就把它的脸型和胳膊上的纹身看得清清楚楚。我猜想,你一定有一双非比寻常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大一样的眼睛。”
冼文康又是一声叹息:“脑子乱了,竟然连伪装都忘记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可能是老了,真的老了。”
“你不应该老。”云湛紧紧盯着冼文康的眼睛。
“对,我不应该老。所以我才说奇怪。”冼文康说着,伸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抹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左眼处赫然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窟窿。他紧跟着摊开手,那枚消失的眼珠就摊在手掌心上,没有一滴血迹。
“你猜对了,聪明的年轻人。”冼文康轻声说,“我是一个傀俑。由沐怀纷亲手制作的傀俑。”
三、
“买菜之类的事情确实是掩人耳目用的,但我的喉管下方有一个特殊的装置,假如迫不得已一定要吃喝什么东西,可以吃进去,事后取出来倒掉就行了。”冼文康说,“所以我才能陪你喝茶而不被你看出破绽。”
“沐怀纷真是算无遗策,连假装吃喝这种事都设计好了。”云湛赞叹不已,“看来她制造你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你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了。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傀俑的脸不是不会变化的么?但你在天启城当了那么多年的官,无论怎样都会有年龄的变迁吧,何况你现在看起来也是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