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面具与谎言(第2页)
“没错了。果然是你们俩。”云湛长出了一口气,“这太难以置信了,当年死了两个,现在冒出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傀俑。你们是在玩布袋戏么?”
二、
今晚的面摊生意很冷清。也许是因为今夜的北风刮得特别大,天气特别冷,许多摆摊的人都早早收摊,更别提出来吃宵夜的食客了。但是歪嘴秃顶的老摊主仍然在寒风中守着他的炉子和锅,似乎随时准备着会有一个潦倒的穷汉坐到摊子前,要上一碗加了几片土豆的清水煮面条,然后玩命往碗里加不要钱的辣椒油。
到了深夜大约岁时之初的时候,总算等来了今夜的第一个顾客。来人是一个银色头发的羽人,像老熟人一样往摊子前的板凳上一坐:“大家都是天驱,打个折吧。”
老头抬眼看了看羽人:“总共就两个铜锱一碗,我怎么给你打折?打五折么?你可真是太狠了,云湛,都不给人留条活路。”
云湛笑了笑:“任非闻,任先生,光是你身上那根烟杆,就能在南淮城换上半座宅子了。倒是我是真穷,一个铜锱也得好好算计。”
名叫任非闻的摊主也笑了起来:“好吧,说不过你。看在你那么穷的份上,我免费请你吃一碗。”
结果云湛免费吃了三大碗,每一碗都放足了辣椒,辣得他嘴唇发红倒吸凉气。最后他把碗一放:“饱了饱了!还是咱们天驱有友爱精神,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同僚饿死!”
任非闻不动声色地听着云湛胡言乱语,又给云湛盛了一碗面汤,这才说:“我早就和他们说过了,把我放在这儿监视根本就是笑话,云湛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们非要我来,我只好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瞧,现在我还亏了三碗面。”
“老实说,天驱里的很多人,在我的眼里还不如一只香猪聪明,您老算是位数不多的例外。”云湛虽然在说玩笑话,却也不乏真诚,“我也猜到你大概是抹不开面子才勉为其难来这儿转悠转悠,所以一直没有说破,反正南淮城是个好地方,权当是用我做由头给你找个养老晒太阳的好地方。不过,今天来找你,实在是有事需要你帮忙。”
“这可真是难得了。”任非闻说,“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你已经和英途会过面了。和偃师有关的一切,她知道的远比我多;和你的亲生父母有关的事情,她知道的同样比我多,那你来找我是想打听什么呢?”
“想找你问一件天驱的旧事,大概发生在十七八年前的旧事。”云湛说,“那件事我过去听说过,但并没有太在意,其中的很多细节都不清楚。你是我所能找到的离我最近的天驱了,所以来求求你。”
任非闻有些意外:“哦?天驱的旧事?你居然会关心这种事。是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和辰月教长同归于尽的女宗主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她是怎么死的。”云湛说。
任非闻更加意外:“女宗主?你是指仇芝凝?你想打听仇芝凝和辰月教印皓的那一战?”
“没错,就是他俩。”云湛说。
“这可连我都没想到了,那件事应该和你现在在调查的案子毫无关系才对……不过,反正都被你蹭了三碗面了,也不差多讲一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天驱和辰月各自出现了一位杰出的人才。天驱这边的是女性武士仇芝凝,尽管只有三十余岁,却已经成为了天驱的副宗主之一——在天驱中地位仅次于七位宗主。她不仅仅武艺高强,胜过绝大多数天驱中的男人,而且天生有着非常罕见的体质:对秘术的抵抗能力比一般人强得多。由于拥有这样的体质,在和辰月教的秘术师作战时,她受到的伤害会比一般人小,自然也就成为了令辰月十分头疼的劲敌。
而在辰月教那一边,也有一位年龄相近的出色人物足以和仇芝凝并驾齐驱,那就是辰月阳支的教长印皓。在辰月教的阴阳寂三支中,阳支的作用是负责各种日常事务,尤其是对外事务,讲得通俗一点就是和别人打架。而印皓年纪轻轻就能做到阳支的教长,显然在打架方面有过人之处。事实上,印皓算得上当时九州能排到前五位的顶级的秘术师,而且一向心狠手辣,下手绝不留情,至少有数十位天驱高手死伤在他的手下。这个生性狂傲的家伙,还在自己的手臂上纹了一条人们想象中的龙,用意自然是夸耀自己的强大,能够和传说中的龙族比肩。
而仇芝凝由于天生的对秘术的抵抗能力,成为了除了不轻易出手的几位大宗主之外、唯一一个能够和印皓相抗衡的天驱,两人针尖对麦芒,交手过若干次,相互之间的胜负都很微弱,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是天驱和辰月双方都知道,谁能够先拔除掉对方的这根尖刺,谁就能在大势上占据上风。
为此,至少天驱这边是制定过一些计划的,希望能够排除其它的天驱武士和仇芝凝合作,一起杀死印皓,但这个计划却被仇芝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只会和他单挑。”仇芝凝冷冰冰地说,“你们想要一拥而上,就别叫我,我不奉陪。”
“这不是你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不是街头小流氓的好勇斗狠。”向她传达命令的另一位副宗主强忍着怒气说,“这是天驱和辰月之间的战争!”
“对我而言都一样。”仇芝凝翻了一个非常好看、堪称妩媚的白眼,“我就是要和他好勇斗狠,我就是要和他决出胜负,你们觉得像小流氓就像吧。不行的话可以把我逐出天驱,我没意见。”
另一位副宗主被噎得也想翻白眼,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妥协了。毕竟仇芝凝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而且除了在和印皓的对决这件事上倔强了一些之外,其他方面,她仍然是一个出色的忠诚的天驱。
“就当是陪一个不听话的小顽童做游戏了,”那位副宗主后来苦笑着说,“虽然代价略大,但总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辰月那边是否也经历了这样一个陪不听话的顽童做游戏的拉锯过程,任非闻不得而知,但能够肯定的事实是,也从来没有别的辰月教徒和印皓一起联手围攻仇芝凝。双方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这两个人可以随意地杀对方组织里的任何人,但彼此之间必须是一对一的公平对决。
仇芝凝和印皓就这样打打杀杀了好几年,直到距今十七年前的那个闷热的夏夜。由于这两个人在各自的组织里地位特殊,从来不会有人去监控他们的行踪,所以也就没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俩会齐齐出现在宛州的心脏——南淮城,有为什么会不合常规地当着若干名天驱武士和辰月教徒的面大打出手,并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归于尽。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就连两边已经做好了准备火并的看客们,都万万没有想到。
“你说的这些天驱和辰月的看客,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云湛问。
“是为了一桩不太值得一提的小事,连我都忘了具体的情由了。”任非闻说,“好像是和一份辰月想要拿到的秘密情报有关。总而言之,天驱跟踪者着辰月,两拨人在南淮城里的一座闲置的空宅里狭路相逢。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打,仇芝凝和印皓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听上去就有点意思了。”云湛若有所思,“就好像是这两位约好了故意出现在目击者眼前,故意开打,故意同归于尽的一样。后来检查了尸体吗?”
“辰月那边怎么样不太清楚,仇芝凝的尸体被带回来了,我们的专家仔细验过尸。她中了威力非常强的能让整个身体剧烈震**的秘术,如果是换了一般人,大概当场就会整个解体,化为无数的碎块。但她毕竟对秘术有着不同寻常的抵抗能力,并没有留下什么太严重的外伤,只是解剖之后可以发现,五脏六腑都被完全震碎了,包括心脏在内,那是真的无可施救。至于辰月那边,虽然细节我们无法得知,但他们必然也会经过严格的验尸,事后他的尸体被天葬,我们的斥候还曾冒险去亲眼目睹过那具尸体。”
“解剖了,检查了五脏六腑,并且看到内脏都被震成了碎块……看来这的确是真人了。”云湛琢磨着,“不过你们能够确定那具尸体就是仇芝凝的吗?我听说过仇芝凝身上有一道很著名的伤疤。”
“没有错,我们的验尸人仔细检验了她锁骨处的那道金色伤疤,确确实实是金属变身术留下来的后遗症。怎么了,你怀疑仇芝凝和印皓都是假死、那两具尸体其实是傀俑吗?”任非闻有点明白了云湛如此刨根问底的用意何在。
云湛点了点头:“是有这样的怀疑,但我也相信验尸人不会搞错的,傀俑和真人的相似只在表面,剖尸之后就并不难分辨。我还有一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当年那个宅院的地址,就是天驱和辰月追寻情报、撞上了那两位好勇斗狠的男女流氓的宅院。”
“看来你的确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现了些什么。”任非闻目光锐利地看着云湛,“能不能告诉我?”
“很抱歉,暂时不能,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猜测,根本就还没有证据。”云湛说,“而且在调查完成之前,我一般不会把自己的思路告诉别人。”
任非闻仍旧盯着云湛,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吧,我明白了。我这就把地址告诉你。”
云湛记下了地址,向任非闻表示感谢,正准备离开,任非闻叫住了他:“最近的这些年,我不断地听到和你有关的各种传闻,知道你可能是这一代天驱里最杰出的年轻人物。不过传闻也有好有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