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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面具与谎言(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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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湛仍然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觉得应该是后者。这一系列的事件之间,都有一个相同的元素,一根同样颜色的线,那就是偃师。云谨修是个偃师,夏如蕴是偃师姬映莲的养女;风靖源被偃师改造成了保留人头的傀俑;南淮城剖腹凶杀案极有可能和偃师有关,紧随其后的抢尸案则确定是木屋里的两个傀俑干的;而抢尸的两个傀俑,竟然被做成了和仇芝凝与印皓一模一样的外形;甚至于帮助印皓在南淮城准备居所的冼文康,本身也是个傀俑……

等了一会儿,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用来撩开蛛网,钻进了地道。地道狭长弯曲,虽然结构很结实,却显得有些逼仄,可见是挖掘时为了赶时间而省了工夫,只求能不塌就好,不去顾及舒适了。

这是不是说明了挖掘者是在某种突发状态下临时做出的开掘地道的决定?

如果地道就是印皓自己挖的,以他的实力,为什么会这么做?是为了避开比他更强大的敌人、还是有其他无法言说的苦衷?

他沿着地道一路走到头,发现地道在底下整个跨越了一条街,出口指向了邻近街道的一个孝义牌坊的石狮子下。这个牌坊云湛知道,是前代的某位衍国国主为了表彰某位舍生在火灾中拯救父母的大孝子而特批修建的,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算得上是古物,所以平时从来无人敢在牌坊下面动土。印皓把出口直接挖到这里,一方面固然是考虑到一般人不容易发现,另一方面似乎倒也符合此人目空一切的个性。

云湛悄悄地从石狮子屁股下面钻出去,倒是没有被人看到。他重新盖好了地道出口,就坐在牌坊下面发呆。假如这个地道真的是印皓打造出来悄悄逃跑用的,他到底是为了躲谁,以及为什么最终没能逃掉,反而和仇芝凝货真价实地同归于尽了。而这两个活人死了,倒是在几十里地之外的山谷里冒出两个仿制的傀俑,真是有些让人费琢磨。

另一方面,那个年轻女孩的存在可能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突破点,能够让云湛产生很多丰富的联想,然而山谷木屋里的衣物最小是适合两三岁女孩穿的,冼文康发现的却是适合七八岁女孩穿的,假如二者能倒过来都好,然而探案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假如。总而言之,还是对不上号。

还是得从十七年前的事情入手。云湛想,印皓不会无缘无故地计划逃跑,尤其这样的逃跑可能会违逆他桀骜的本性,十七年前一定有什么极为重大的事件发生,而且多半和辰月教本身有关。但是这样的事件多半属于辰月的机密,友善的好朋友木叶萝漪已经警告过自己,再多管闲事她就要不顾友情取了他的区区狗命,去找她打听一定是行不通的。雪香竹也有可能知道,但此刻连她在哪儿也不清楚。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绕个弯子,去找任非闻打听一下了,这位天驱中的老前辈或许会知道一些辰月的事。最近一两年来,云湛和组织里的人关系有些紧张,甚至有过直接的交手,任非闻算是难得的对他还算友好的天驱成员了。

这次他也并不想再等到半夜了,从发现任非闻在悄悄监视他开始,他就已经反过来偷偷摸清楚了任非闻的住处,只是后来发现任非闻对此事完全不上心,根本就是随便走个过程,他也就从来没有去找过任非闻的麻烦。而且任非闻打打杀杀了一辈子,对自己老了之后的这种新鲜生活似乎还有点上瘾,即便云湛根本不在南淮城,他也喜欢在深夜里风雨无阻地摆开他的面摊子,听着各种有趣的街头巷议,自得其乐。

“老任,我又来找你蹭吃蹭……”一句话还没说完,云湛忽然住了口,右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握住了弓。他注意到任非闻的门并没有关严,从门里透出一股很明显的血腥味。

他在弓弦上搭好了一支箭,侧耳倾听,发现这个小小的屋子里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心跳声,这才推门进去。果然,他看见了任非闻的尸体坐在一把椅子上,咽喉处赫然插着一支利箭,尚未凝固的血液正沿着箭身滴落下来。

见鬼!云湛掩上门,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已经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第二个死在他眼前的天驱了,上一个是独自一人躲到瀚州的英途。无论英途还是任非闻,都给予了他很大的帮助,但他却没有能够挽救这两个人的性命,甚至连凶犯是什么样都没看见。这样的挫败感让他很是沮丧。

不过现在得先控制自己的情绪,少点儿无谓的愤怒,云湛强迫自己先冷静一下。他注意到任非闻咽喉处的血液还在往下流淌,说明任非闻刚死没多久,如果现在赶紧寻找屋里的痕迹然后追出去,也许能有一线机会找到凶犯。想到这里,他正准备蹲下身查看足迹,身后的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一阵劲风向他的后背袭来,应该是刀剑一类的武器。与此同时,二楼的窗户被撞开,一个黑影从窗口钻了进来,朝着他当胸一掌,掌风猛烈,看来力道不小。

云湛正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手里的弓向后一撩,与背后那个对手兵刃相交,随即左手一领,已经拧住了敌人的左臂。他所长年练习的羽族关节技法炉火纯青,左手劲力发出,咔擦一声,敌人的左臂瞬间被他扭断。

紧跟着他放开手,身躯迅捷无比地向旁边一闪,破窗而入的敌人如果不收掌的话,就会一掌打到自己人身上。敌人没有办法,只能硬生生收回力道,云湛借着他强行受力、失去对身体控制的当口,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脚一记重重的侧踢,正踢在敌人的腰间,把敌人踢飞出去撞在了墙上,然后瘫软在地,失去行动能力。

而身后的那个敌人只是断了一条手臂,余勇犹在,向着云湛合身扑上,手中的长剑向前直刺,竟然是摆出了想要同归于尽的姿态。云湛左手食指中指齐出,从侧面夹住了剑身,右手的弓横抽,打在了敌人的颈部。这一下正中要害,将对方打得昏迷在地上。

云湛这才有余暇看清楚两个敌人的面孔。被弓打晕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而破窗而入的那个敌人虽然被打倒在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意识倒还清醒,云湛一看清他的脸就惊呼一声:“邵明?怎么是你?”

“云湛,你这个无耻的叛徒!”邵明怒喝道,“你尽管杀了我们,但天驱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邵明,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明明是你们俩先偷袭我,就算是我出手重了一点,可以给你赔个不是,也不至于出口就诬赖我是叛徒吧?”云湛一肚子没好气。

邵明冷笑一声:“诬赖?任非闻的尸体就摆在这里,你连行凶的弓箭都还没有来得及抽出来,居然还有脸说我诬赖?”

云湛心中悚然:“你是想说,任非闻是我杀的?别胡扯了,我和你们俩是前后脚刚刚到这里,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检查尸体!”

“云湛,你的这些鬼话还是拿去骗三岁小孩吧,”邵明继续冷笑着,“你以为我们俩为什么会来这里?就是因为有人看见你一个对时之前在任非闻的家附近徘徊,身上带着弓箭,看样子意图不轨,这才通报我们。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再说了,你以为我没有做过功课吗?看看现在插在任非闻喉咙上的那支箭,是不是你的?”

云湛反而收起怒火,冷静了下来。从邵明说的这几句话,他能够迅速地判断出,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栽赃陷害他杀害任非闻的陷阱。一个对时之前,自己可能还在那座孝义牌坊的石狮子下面坐着发呆,绝对不可能分身出现在任非闻的家门口,但他也相信邵明不是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人,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猜测到了他事后要去找任非闻,于是假扮成他的模样在附近晃悠,故意让人看见。要假扮云湛的样子并不难,即便是人类要扮成他这样的羽人,只需要穿一身宽大一些的长袍,踩上高跷之类的东西把身高垫高一些,再带上银色的假发,从背后看来就马虎像那么回事了。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支箭。他走上前去,低声对着任非闻的尸体说了一声抱歉,动手把那支箭拔了出来。没错,只需要一眼他就能判断出,这就是他的特制的弓箭。云湛所用的弓箭都是师父云灭当年特意找熟识的羽族大师给他特制的,这种箭箭身比普通的弓箭更轻,但却更坚韧不易折断,出射后的飞行速度也更快,特制的箭头更是保证了巨大的穿透力量。只是云湛一向是个穷鬼,也知道这种特制的箭再要定做一来费时间二来费钱,所以箭袋里通常放着两种不同的箭,一种是这样特制的,一种是街边铺子里买的普通的。反正以他在云灭残酷的折磨之下训练出来的高超弓术,绝大多数情况下使用普通弓箭就足够了。

现在没时间细想了。邵明还在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眼睛里就像要喷出火来:“云湛,你一向都对天驱不够忠诚,组织里的高层觉得你办事能力还不错,一直都在容忍你包庇你,但是今天你竟然连自己人都杀害,那就谁也护不住你了。你将会成为天驱公敌,无论走到哪里……”

云湛没有让邵明说完。他径直走上前去,一掌拍在邵明的脑门上,后者两眼翻白,和他的女同伴一起昏死过去。云湛叹了口气,默默地离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要被南淮城冬日的空气冻结成冰坨子了。

四、

下工的时间又到了。这是人们每天重复而循环的最大盼望。

霍坚照例是整个邪物署里第一个踩着钟点离开的。而佟童,照例是最后一个。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之前的剖腹杀人案始终没有新的进展,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新证据,倒是南淮城又出了几件别的案子,剖腹案就被暂时搁置了。佟童埋头于新案件里面,每天都是天黑透了才会回家。

今晚的北风刮得格外猛烈。当同僚们都走光了之后,佟童一个人待在邪物署里,即便生着火炉,还是渐渐觉得寒气入体。在啃光了用来代替晚餐的馒头之后,佟童舒展着四肢从椅子上站起来,收拾好卷宗,打算离开。但刚刚站起来,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不由警觉地握住了刀:“什么人?”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响:“别嚷嚷,是我!云湛!”

真的是云湛的声音。佟童连忙放下刀,打开门让云湛进来。只见这个一向落拓的知名游侠此刻看起来更加灰头土脸,一张脸冻得像白萝卜,身上还背着出行的包裹,看架势似乎是要远行。

佟童小心地闩好房门,给云湛倒上热茶:“云大哥,你背着包袱,这是……又要出门查案?”

云湛不顾烫嘴,把这杯茶一口气全喝下肚,脸上才有了几分红润之色:“是啊,又要出门,也可以算是查案,不过更重要的是……先躲躲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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