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偃师与傀俑002(第3页)
他突然一激灵,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是在说智慧!要让傀俑获得人的身体相貌、做出人的动作都不难,最难的是让它们像人类那样思考,拥有真正的智慧!”
“你果然是聪明,那么快就能领悟到了。”英途的眼神里有了一些赞许的意味,“没错,傀俑不同于尸舞者的行尸,不是依靠着尸舞术来操控其行为的,一个真正的傀俑一旦制作完成,就可以只接受主人简单的命令,然后完全依靠自己的思想去完成一切任务。否则的话,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半成品。然而,赋予傀俑智慧,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难了,一堆没有生命的矿石和植物,到底要做出怎么样的组合和改变,才能够从中产生意识呢?”
“对呀,怎么才能做到?”云湛发现自己也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这就是历史上真正成功的偃师如此稀少的原因,因为绝大多数人穷其一生,所能制作出来的仍然只是半成品的人偶,仍然需要制造者用精神力去驱动——那就成了另外一种成本更高效率却远远更低的尸舞术。而寥寥无几的成功者们,一个个都把自己的方法紧紧握在手里不肯公开,后来者也无从模仿。想象一下吧,一个行当难度极大,成功的机会极小,还偏偏找不到愿意对你倾囊相授的名师,从业者怎么可能多?”
“岂止是怎么可能多的问题,到现在居然还没有灭绝,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奇迹了。”云湛说。
“我大概也是年轻的时候失心疯,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算学、医学、物理都学得很好,手也很巧,八岁那年就做出了能滑行十余丈的木鸟。那会儿从一位老工匠那里听说了偃师,马上就觉得这应该成为我终生奋斗的目标。然而你也看到了,我今年五十五岁,做出的最大成就是一个能听到狼嚎就立刻模仿的废物,而我看起来简直像七十五岁,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苦苦求索,并没有给我带来丝毫回报。”
云湛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看着这个足足比自己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老了二十岁的女人,一时间却也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只能换一个话题:“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养父的头颅会出现在傀俑的身体上?”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过来的原因,有一些非常要紧的,可能关乎你性命的事情要告诉你,而这件事和你的生身父亲云谨修有关。我从你刚才的表情能看出,你不愿意听到你父亲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但是你恐怕非听不可。”
云湛尴尬的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一些我父亲的事情,请您说吧。”
“我先前说,我是这个时代的天驱中唯一一个偃师了,这话说的不确切,我是活着的唯一一个。还有两个已经死去了,一个名叫南宫晟的,算是我的师父,年纪太大病死了;另一个就是你的父亲云谨修。”
云湛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尽管已经隐隐有一点猜到,但当得到确认的时候,他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震惊。云谨修不但是个天驱,还是天驱中仅存的几位偃师之一,如今发生的傀俑杀人案,会和当年的他有什么联系吗?
一说起云谨修,英途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表露出一种思念与怨怼相互交织的复杂情感:“那时候,天驱里年纪更大的偃师都去世了,包括我师父,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了。你父亲头脑比我更灵活,手也更巧,但毕竟见识和经验还差得远,一直以来,无法完成从人偶到拥有智慧的傀俑的关键转变。你父亲这个人……虽然聪明,性情却比我浮躁,他一直觉得我那样埋头独自钻研的法子太笨了,于是想要寻求一种捷径。”
“捷径?这能有什么捷径?”云湛说到这里,忽然有所领悟,“啊,他是想要去找成功的偃师,直接学习人家的法子。”
英途叹了口气:“我当时劝不住他,也没有什么可劝的,毕竟想要做什么是他自己的自由。何况偃师原本都是行踪诡异几乎不与外人联系的人,我也没有指望他能成功找到一个偃师。但是你的父亲,确实很有能耐,竟然真的找到了,可惜的是,找到的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象,正是这个不明智的选择导致了他最后的丧命。”
“无非就是想要找个老师而已,怎么会丧命呢?”云湛问。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明明是在打听生身父亲的死,但他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悲伤,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同行,相比起风靖源成为杀人傀俑带给他的巨大冲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大概我从本质上就是那种看重感情而不是看重血缘的人吧,云湛想,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因为他选错了人。”英途说,“顶级的成功偃师虽然稀少,在我们这个时代总还是有那么几个存在的,而这寥寥无几的存在当中,有一位相当邪恶。你父亲所去寻找的,恰恰就是这位邪恶的偃师。这个人的化名,你先前已经跟我说过了。”
“连先生!”云湛反应很快,“在麻风村用麻风病人们做实验的连先生!原来这个邪恶的偃师就是他!”
“没错,他的真名叫姬映莲,莲花的莲。”英途说。
“莲花的莲?那这名字倒还有几分女性的味道。”
“事实上,他原本就是女性,一个和我一样的女性。”英途说,“但是这个人的性格古怪至极,好像是因为出生在贫苦山村,从小的时候就因为自己是个女孩,一直被家里人嫌弃,并且最终被卖给了人贩子换钱。后来她对自己女性的身份深恶痛绝,自己利用偃师的技艺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男人。”
云湛叹为观止:“这可太……出人意表了。其实继续保持女人的身份,证明自己可以获得比男人更出色,不是更好么?”
英途摇摇头:“你这是正常人的思路,对一个性情偏执的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他变成了男人,麻风村里的连先生就是他。不过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比我要厉害何止百倍,他所制造出来的傀俑,基本就和传说中的夏阳之殇一战中的杀人傀俑一样,可以以一当十对付天驱和辰月的好手。”
“那的确是很厉害了,面对天驱辰月都能以一当十的话,我都未必能胜得过。”云湛说,“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找麻风村的病人去做实验?”
“因为他还不是当世第一,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强。”英途说,“姬映莲的傀俑已经很强了,却连续三次败于同一个人之手,那个人才是九州第一的偃师。对于姬映莲那样的性格来说,不能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就难以甘心,何况对手还是一个女人。”
“女人?”云湛再一次感到意外。
“对,当世最强的偃师是一个名叫沐怀纷的女偃师。”英途说,“屈居第二对于姬映莲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耻辱了,偏偏他把自己的性别从女性改换成了男性,最后却发现女性比他更强,这样的耻辱就会翻倍。”
“他们俩的差距具体在哪里?”云湛感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还是那两个字:智慧。”英途回答,“这样两位顶级的偃师进行比拼,当然绝不可能加入任何人为操控的因素,发布命令之后,无论开打还是做打架之外的其他事情,都必须完全依靠傀俑自己的发挥。到了这种时候,基本就相当于两个活人的相互比拼了,假如力量、速度等等其他的素质都差不多,最后考验的还得是脑子。沐怀纷制作出的傀俑,永远比姬映莲的傀俑要聪明一筹,姬映莲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反而差距好像越来越大。”
“我懂了,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寻找在傀俑的智慧方面超越沐怀纷的方法,但是偃师这种事儿大概的确需要讲天赋,他的天赋不如沐怀纷,再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了,最后只能……另辟蹊径,走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子。”云湛的眼神里闪动着奇异的神采,“如果纯粹采用非生命的材料无法超越,那么,取一个巧,在傀俑的构造中加入活人的智慧呢?”
“所以他才会去麻风村找那些因为麻风病致残的可怜人们做实验,从替换手脚四肢开始,就是想要观察包含有星流石碎片的人造部件和血肉之躯的人体结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麻风村只是我们知道的一个地方,在其他地方一定也有更多类似的实验,还有更多被星辰力吞噬的受害者。而到了最后,当技术终于成熟,终于找到了解决这样的相互排斥的方法之后,姬映莲走出了最后的一步。”
云湛抓起桌上的酒壶,往自己的嘴里咕嘟咕嘟灌进去半壶:“那就是我的养父,风靖源。他就是姬映莲这个疯狂计划的最终成品:一个同时拥有傀俑的钢铁力量和活人的智慧的新傀俑,或者说,半人半傀俑的怪物。这个老混蛋,我不会放过他的!”
云湛是一个极少说狠话的人,通常面对再凶悍的敌人,也会对对方保持足够的尊重,但这一次,他的语声里已经透出了罕见的杀意。对方伤害的是风靖源,是那个几乎用尽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他的人,他无法容忍看到自己的父亲——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连平静的死亡休憩都难以得到,却最终沦为一个半人半机械、以屠杀为唯一目标的怪物。
“先冷静一下,小伙子。”英途说,“我能体会到你的愤怒,但如果你真的想要和姬映莲为敌,光有愤怒是不够用的。”
云湛站起身来,在小饭馆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拳头破了,流出了鲜血,伤口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慢慢静了下来。他开始努力地从二十年前开始梳理和风靖源有关的种种头绪。
毫无疑问,风靖源当年是假死。极有可能就在那些困居于小黑屋里几乎不和外界联系的岁月里,姬映莲就已经找上了他。风靖源中了玄阴血咒,身体一点一点地腐坏,根本就是在慢慢等死,假如有人向他提出更换一具人造的身体的建议,他恐怕很难不动心——即便是失败了,无非也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的分别,何况那样的活着原本就是巨大的痛苦。所以,风靖源极有可能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接受了姬映莲的建议,开始了更换身体的漫长过程。那时候仆人陈福每隔好几天才会进一次那个房间,年幼的风蔚然更是避之不及,姬映莲完全可以在几乎不受打扰的情况下慢慢实验。
然后就到了风蔚然七岁的那一年,也正好是姬映莲可以完成全部改造的时候。可能是为了一种不受打扰的方便,可能是最后的步骤很漫长,会超过陈福进屋照料的周期,他选择了让风靖源假死,并且在假死前就通过风靖源之手做好了安排,把风蔚然和陈福打发到了遥远的雁都。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了,可以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创造了。
只不过这当中出现了一次意外,那就是风蔚然的童年好友安林的意外闯入。结果安林恰好看到了尚未安装傀俑躯体、只剩下一颗头颅的风靖源,生生被吓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