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偃师与傀俑002(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个说话的人就是他要找的女天驱英途!云湛心里一阵暗喜,果然按照着英途秘术传声的指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小巷,钻进了一间店面狭窄、充满油烟气的小馆子。这是一个典型的蛮族小餐馆,粗糙,肮脏,大厨与其说是在做菜不如说是煮猪食,菜单上除了几样最常见的主食就是大块大块的肉,南淮城的大家闺秀见了都要晕过去。

好在云湛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连续数日赶路只能吃面饼和肉干也实在馋坏了,在油腻腻的桌子上一坐下就要了一大盘水煮羊头肉,啃得不亦乐乎。

他一边吃着肉,耳朵里一边钻入英途那尖细刺耳的秘术传声:“我在你对面的墙后面,有个窥视孔能看到你。我会读唇语,所以你和我说话,不必出声,动动嘴就行了。”

云湛无声地说了句“明白”,英途接着说:“已经有人告诉了我在宛州和宁州发生的事情,那个化名樊老四的辰月秘术师的死我也知晓了。所以我每天上街采买的时候都会留意有没有天驱留下的记号,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你。我七年前曾经见过你,当时并没有露面也没有和你说话,所以你并不认识我,不过你留给我的印象很深。”

“现在我认识你了。”云湛说,“尽管我还是没能看到你的脸。”

“我们做偃师的,易容改扮只是小菜一碟,就算让你看到了也无妨。”

“但你还是非常谨慎小心,是为了不让雪香竹发现么?”云湛问。

“你是指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姑娘吗?没错,对我而言,即便是和天驱见面都是足够冒险的事情,更加不能和陌生人有瓜葛了。何况那个姑娘……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不一般的戾气,你和她在一起也要当心。”

云湛想,我要是告诉你她是个辰月教徒,而且还是辰月中的教长,说不定你连我都不会见了。但这句话他最终并没有说出口。英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来找我,应该是为了打听最近这一系列和偃师有关的事情吧?我在这边消息不够灵通,你先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

云湛把自己如何目睹风靖源在宁南城杀人、如何从南淮邪物署那里获取了南淮城凶杀案的细节、如何前往勾戈山脉中的麻风村探寻连先生的踪迹等等经过都讲了一遍,只是隐瞒了雪香竹的身份。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补充说:“顺便,那个被改造成了傀俑的风靖源,是我的养父。我和他在宁州杜林城一起生活了七年,直到他病逝。”

英途沉默了一阵子,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想起来这个风靖源了,差不多三十年前的确有这么一号人。性情倔强,不爱说话也不怎么会说话,但是武艺不错,经常被派去干只适合一个人完成的艰难任务。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失踪了,我也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想到是一直在杜林城抚养你。等一下,风靖源把你养大,而你又姓云……姓云……”

英途的嗓音突然间颤抖起来,又是半晌不说话。很快地,从这个小饭馆的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径直坐到了云湛的对面。这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看起来慈眉善目,仿佛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小老太太,以云湛的眼力也看不出来她这张脸究竟是本来面目还是易容过后的产物。

英途一声不吭,细细地端详着云湛的脸,目光中怀有一种近乎热切的探寻,同时也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让云湛感觉浑身不自在,就好像有一把冰冷的刀子在他的脸上刮过一样。但很快地,他从英途先前最后说的那句话里猜到了些什么。

“刚才你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我姓云,然后情绪就有点不太对,但是你几年前见到我时却甚至没有和我说话。”云湛说,“让我来猜一猜吧,你是不是认识我的亲生父亲,名叫云谨修的天驱武士?因为你知道云谨修是风靖源唯一的好朋友,于是想到了能够让他不怕麻烦抚养长大的孩子一定是云谨修的后代。”

英途的眼眶里忽然泛出了泪光:“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你和他长得很像,和你母亲也长得很像。你是云谨修和夏如蕴的儿子。”

“你连我母亲也认识?”云湛有些惊讶,“她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天驱啊。”

“我既然认识你父亲,当然也认识你母亲。”英途幽幽地说。

云湛隐隐觉察到,英途似乎和他的父母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他也禁不住抬头细看英途的面容。虽然英途一直在用模棱两可的语气暗示他她的这张脸是易容后的假面,但假如眼前这张脸就是英途的真容的话,仔细看过去,她应该只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活的折磨而显得格外苍老憔悴,实际年龄或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老——也许就正好和自己的父母在相近的年龄。

他立刻就有一种向英途打听自己父亲的冲动,但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大好开口询问,毕竟他几乎可以肯定,一旦问起来,就会牵扯出父辈之间的情感纠葛,恐怕会有些尴尬。还是得先打听正事要紧。但看着英途的神情,似乎已经满心沉浸在了过往的回忆中,又不便打搅她。他有些如坐针毡的尴尬,只好装作津津有味地品尝羊头肉,好在英途自己回过神来。

“还是先说正事吧。其他的事儿,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告诉你的。”英途说。

云湛如释重负地连连点头。英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已经去过棘马部,就会知道,我随身带着的一个还没制作完的傀俑害苦了他们。没错,我是一个偃师,肩负着为天驱研究傀俑重任的偃师,但是时光如电,韶华白首,到现在我还一事无成。而我已经是这一代天驱里还活着的唯一的一个偃师,等我死后,整个组织也就可以断了这份念想了。”

“为什么天驱和辰月都对傀俑那么执着?”云湛问,“这个东西虽然威力非常大——我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但难度也那么大,相比之下,魂印兵器或者星辰法器会简单得多吧。辰月法器库我进去过,如果要说厉害,未必比傀俑差。”

“因为人。”英途说。

“人?什么因为人?”云湛不解。

“无论是天驱的魂印兵器,还是辰月的星辰法器,终归需要人来使用。你就算有一百把苍云古齿剑那样的魂印兵器中的至尊,也得需要一百个天驱武士来握持。但假如没有那么多人呢?”英途说。

云湛一怔。英途的这句话虽然简单,却把他带到了一个过去从未思考过的新方向。

“天驱曾经拥有过无数的追随者,在一次次的乱世中,都是可以决定战争格局的举足轻重的力量。但是现在呢?距离上一次乱世才过去了多久?现在的天驱还能抵挡得住哪怕是一个小公国的绞杀吗?辰月虽然我并不是太了解,但是想象一下也能想得出来,不会比天驱强到哪里去。”

“不必想象,我和辰月打过很多次交道,甚至于曾经和他们联手对抗过某些更危险的敌人,他们确实比我们强得有限,大哥不笑二哥。除此之外,天罗、长门,大概都差不多。和平年代的必然结果。”云湛说。

“没错,到了和平年代,大家都开始安安心心过日子,开始安安心心享受没有打杀的日子,但是世道总在轮回,下一次乱世终究还会到来。如果没有制衡的力量,没有足够多的人来推动这种力量,九州会变成什么样?”

云湛长出了一口气:“没错,魂印兵器或者星辰法器都只是工具,能使用工具的人才是关键。而傀俑,只需要给一个命令就能做很多事情,一个人就能操控很多个,能够把对人数的依赖降到最低。我懂了,这的确是一种很长远的考虑。”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看起来,理想相当美好,难度却也相当的大。”

英途苦笑一声:“没错,确实非常非常难。身为偃师,既要精通机械,又要熟悉人体结构,相当于得身兼工匠、医师、仵作于一身,而这两点仅仅是最基础的,就好像武士入门之前先得学会握刀的姿势,但仅仅会握刀根本就还算不上是武士。”

“要我猜的话,最难的或许是动力?”云湛说,“人进食,食物转化为精力,让我们有力气行动。但是傀俑没有办法进食啊。”

“对,动力也是非常艰难的部分。”英途说,“早期偃师的手法是在傀俑的体内燃烧矿石,但那样的话,要么傀俑会需要做得很大,十分笨重,失去了制造的意义;要么就会动力不足,用不了许久就动不了了。但后来人们发现,星流石碎片里往往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尽管成本昂贵,星流石碎片也得之不易,好歹也是一种解决方法。所以,这也并不是最大的难题。你的头脑很聪明,能不能再想得更远一些?”

云湛扔下手里抓着的羊头肉,一面用一块和桌面差不多油腻的抹布擦着手,一面皱着眉头,苦苦的思索着。一个傀俑,已经获得了人类的外形,已经获得了精巧的机械结构,已经可以模仿人类的筋骨关节,甚至于已经有了足够的动力——它到底还缺些什么呢?还有什么妨碍着它无限的接近于一个真正的活人呢?

正在思考着,一只北都城里常见的流浪狗不知何时钻到了他的桌旁,闻着桌子上的肉香味和油香味不停地流口水。它一次次试图跳起来够到桌上的食物残渣,但由于身材太小,只能勉强碰到桌面的下沿。

真是一条蠢狗啊,云湛想着,旁边就有一只高度适中的凳子,先跳到凳子上,作为一个中间的支点,再跳上桌子不就行了么?这种办法,人只需要瞄一眼就能想得出来,狗却很难能想得到,这大概就是智慧种族和普通生物之间的差异。智慧真的是一种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