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偃师与傀俑002(第4页)
这大概就应该是风靖源被改造成傀俑的来龙去脉了。能够瞒过少不经事的自己并不奇怪,但居然能一直瞒过机警的陈福,可见姬映莲果然是足够狡诈。如果自己想要为风靖源复仇,单有一腔怒火是不够的。
“你说得没错,需要冷静。”云湛重新坐了回去,“这件事当中还有一些没弄清楚的,比如姬映莲为什么会让我的养父去杀害辰月的偃师?按理说,那些人对他是很难构成威胁的。难道辰月也发现了什么新的制造傀俑的法子?另外,您还没有告诉我,我的生父云谨修去找姬映莲拜师的遭遇。我记得他是死于辰月之手的,怎么会和姬映莲有关呢?”
英途长叹一声:“姬映莲确实不是个好人,但是你父亲的死……也确实有几分咎由自取。你可知道,你的母亲夏如蕴,是姬映莲的养女。”
“你说什么?”云湛惊呼出声,“养女?”
“是的,养女,而且可能是姬映莲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英途说,“不过她并没有成为偃师的潜质,姬映莲也从未勉强她,只是把她留在身边照顾自己的生活。云谨修大概也就是为了这一点才去接近她的,想要通过她的关系去获得姬映莲的信任。”
“妈的,我的亲爹居然是……这么一个人渣。”云湛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再拿酒来!越多越好!”
酒保上酒的工夫,英途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云湛:“你这个年轻人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如果换了一个其他的什么人,听到我刚才的说辞,多半要直接掀了桌子怒斥我撒谎,揍我一顿都说不定。”
云湛苦笑一声:“我这个人虽然浑身都是缺点,但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会骗自己。你所说的原本合情合理,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再说了,就在前些日子,刚刚有一个人和我说过:无论别人变成什么样,我始终是我自己,不会因为他们而改变。好了,不用谈我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接着说云谨修和夏如蕴吧。”
不知不觉中,他开始用名字称呼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隐隐有些在意这件事的,毕竟一个再洒脱不羁的人,也不会愿意知道自己的出生原来并不是出于爱情的结晶,而只是某种龌龊的阴谋和欺骗。
云湛想了想:“一般情况下,大概应该是云谨修成功地骗到了夏如蕴的感情,然后通过夏如蕴去接近了姬映莲。但是姬映莲这样老奸巨猾的货色,肯定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云谨修的图谋。考虑到后来云谨修是死于辰月之手,那姬映莲就并没有亲自下手,多半是通过什么方法嫁祸于他,借刀杀人,只是这当中出了岔子,他并没有料到夏如蕴也会始终跟随着姬映莲,不离不弃。结果……他还是失去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云湛尽可能地让刚才的叙述显得平静,但最后说到母亲之死的时候,腔调还是有些奇怪,仍旧是在努力压制着情绪。那毕竟还是给了我生命的人,云湛想,哪怕我用云谨修和夏如蕴去称呼他们,这个事实也不容改变。
“大体上你都猜对了,包括姬映莲的借刀杀人。他想办法夺走了一个辰月手里正在研制的傀俑,以他的才智,很轻松地就能够破解出其中的技术要点,然后再想办法假造证据,让辰月误以为云谨修盗窃了他们的秘密。对傀俑的研制,很可能关乎着辰月长久的未来,辰月自然是要对他追杀不止,你的父母最终因此而丧生。”
说到这里,英途紧紧闭上了眼睛,脸上既有深沉的悲哀、不甘和无奈,却也似乎有一种倾诉之后的解脱。这些话,这段记忆,大概也在这个老妇人的心里憋了半生了吧,云湛想。如今总算可以对故人之子一吐为快,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件好事。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疑团就靠你自己去发掘吧。”英途说,“尽管我名义上还属于天驱的一员,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了,他们可能也早就把我遗忘了。希望你也不要把遇到我的事情告诉别人,就把我当成一个在北都城安静等死的老仆妇就好了。”
“我答应你。”云湛说。
离开饭馆走回客栈的途中,云湛心潮起伏,似乎很想再找个肮脏的酒馆叫上几斤青阳魂醉成一滩烂泥,又似乎很想找一条冰冷的河流小溪跳进去,让冬季的流水浸泡冲刷一下,好让头脑清醒。刚才和英途的一席长谈,竟然牵扯出了那么多过往的秘辛,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
无论怎样,因为英途没有明确说出口的与云谨修的特殊关系,云湛总算是了解了不少他一直想知道的父母年轻时的往事,也恶补了不少于偃师世界有关的常识。对于风靖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傀俑,也大致心里有数了。
但是接下来的难题在于,如何找到风靖源对辰月实施杀戮的原因,以及如何制止这样的杀戮。尽管从感情上来说,死掉几个辰月教徒对云湛而言说不定反倒是挺快慰的事儿,但毕竟风靖源无论是死是活,身份始终是一个天驱武士。由他出手杀死那么多辰月教徒,最终难免会演变成天驱和辰月的直接对立,再加上目前双方本来就有很多人一直想找个由头开战,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云湛在心里权衡来估算去,直到走回客栈的门口还没有打定主意。此时夜色已深,蛮族人不像南淮城的华族人那样有很多消夜的方式,整个北都城几乎一片寂静。只有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还亮着光。
云湛正准备从大门进去,耳朵里忽然听见从侧后方的墙上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响动,那有可能是一只路过的野猫,甚至有可能只是一片落在墙头的枯叶,但直觉却让他产生怀疑。他不动声色地进入客栈,做出微醉的样子摇摇晃晃的上楼,故意重手重脚地进入房间关上门,随即以最快速最轻捷的动作推开窗户,从窗口翻出,踩着客栈外墙上一块凸出的砖头贴在窗外,再悄无声息地把窗户重新关上。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无论来到什么地方,都会事先打探好一切可能可以利用的退路。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并没有出现任何异状,让云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然而,就在他准备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房内突然传来一声重响,应该是整个房门被人撞开了,随即有什么东西撞击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随着这一声爆裂,房间的四壁和天花板上想起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钢钉之类的尖锐物体钉了进去。
那是天罗的暗器!云湛暗暗心惊,只觉得自己的背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和天罗这个九州最杰出的杀手组织打过很多次交道,对于对方所擅长使用的一些杀人器物都有一定的了解。刚才在房间里爆裂开的那种暗器,外形像一个小小的圆球,里面填充了火药,一旦炸裂,就会利用火药的力量散射出数十枚淬毒的钢针,武功再高强的人也很难躲得开。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凭借着敏锐的直觉觉得有敌人在跟踪自己,并且提前躲在了房间外,现在说不定已经中招了。
他继续贴在墙外,耳听得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和惊呼声:“人不在了!”“不可能啊,刚才我们明明亲眼看见他走进房间的!”“难道是跳窗逃跑了?”“到窗口看看!”
就这么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云湛已经听出来了,跟踪并且试图暗杀他的一共有三个人,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虽然使用了天罗的暗器,但这三个人并非天罗——尽管天罗在暗杀特别厉害的角色时也有可能一次动用三个人,但绝不会像这三人一样慌乱而多话。
很快的,跟踪者中的一人推开窗户,探出了头,云湛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一敲,这个人连哼都没法哼出一声,就已经晕了过去。
三名敌人死了两个,好在第一个只是被打晕了,依旧靠在窗台上没有动弹。云湛正准备把他拖进屋里,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既然已经有敌人来袭击他了,那么隔壁房间的雪香竹呢?
他顾不上问口供的事,一步跨出门板已经被打碎的房门,冲到雪香竹的门外,用力推门。门并没有闩上,一推即开,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屋内空无一人。雪香竹并不在屋子里。
云湛先观察了一下,确认屋里并没有其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他发现这个房间里的陈设表面看起来整整齐齐,仿佛是雪香竹正常地出门了,没有任何人动过,但如果仔仔细细地看一下,就会发现房间里有一些异样的痕迹。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应当是从屋外沾到鞋上又落到地板上的一片寻常的树叶碎片,但这片碎叶此刻却坚硬无比,而且呈现出银色的光泽。
——这是金属变身术,能够将物体短暂转化为金属的秘术,不过到了一定时间后又会恢复原状。
云湛放下这片已经变成银子的碎叶,继续查看其他地方,很快又发现床底下滚落了一个苹果。这个苹果大部分都是正常的黄色,而且黄色果皮下的果肉饱满厚实,但上面有一块却呈现出墨一样的漆黑,黑皮下面的果肉已经完全干瘪,用手一按就是一个破洞,破洞里赫然呈现出烧焦的碳粉一般的脆弱质地。
这种秘术对云湛而言丝毫不陌生,它叫做“枯竭”,是谷玄秘术里威力很大的一招,能够在瞬间夺走一切生物的生命力。
除此之外,他还在屋内书桌旁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圆滑的深陷的小坑,从光滑程度来看应该是刚刚被挖出来不久,看着这个坑的形状,很容易让他想到雪香竹所擅长的亘白系操纵空气的秘术。
看来这个房间里刚刚发生过秘术师之间的交锋,而且水准相当高,云湛想。但是敌人是谁、和雪香竹之间究竟谁胜谁负,就无法从现场判断了。雪香竹只是孤身一人,倘若遇上了好几名秘术师围攻,说不定会处于下风。
不过这当口顾不上担心雪香竹了,云湛相信她身为辰月教长怎么都能有脱身之法,倒是刚才那一番打斗已经惊醒了客栈里的人,他得赶紧卷上包袱逃跑,不然一个羽人在蛮族人的都城杀死了两个人,着实很难向官家解释。
想到这里,云湛忽然暗叫了一声不好,转身狂奔向和英途会面的那间小饭馆。一进门他就心里一沉,只见饭馆里已经一片狼藉,桌椅板凳几乎全都打碎了,鼻端还能闻到很浓重的血腥味。
往前绕过一张被劈成两半的饭桌,他看到了英途。英途浑身浴血地靠坐在墙边,一动也不动,云湛抢上前一步想要搭她的脉搏,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