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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偃师与傀俑(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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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湛和雪香竹已经离开丹颜,继续南行。他们的目的地距离丹颜大概一天半的路程,是一个叫做棘马的蛮族小部落,大约只有不到一千的人口。这样的小部落在战争年代是根本没有办法生存的,往往不得不不断地合并以壮大势力保护自己,但到了和平年代,往往又会不断地分化出来追寻自己族人的利益。这样的分分合合也算是九州历史的一种缩影。

本来意图寻找的樊老四,意外或者说不意外地丧生于风靖源之手,让雪香竹失去了目标,不得不依靠云湛了。按照她的说法,樊老四年轻时曾经和几位偃师有过瓜葛,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和连先生有关的线索;但既然樊老四已经不在,也可以试着去棘马部找寻一位名叫行昆海的天驱。云湛并没有推脱,两人即刻启程。

一路上云湛显得非常沉默,几乎很少说话,雪香竹看出了他的异样,也并没有去打扰他,反而有意无意地加快了骑行的速度。两人一天的时间跑出去一百多里地,按这样的速度,第二天早上只需要再骑一个对时,就可以到达棘马部落了。

“谢谢你。”云湛说。说话时,夜色已深,两人已经扎好了各自的帐篷,点亮篝火,准备吃些东西去休息。

“谢谢你陪我疯跑了一天。”云湛说,“瀚州草原真是个好地方,在这样辽阔高远的天地下纵马狂奔,倒是挺能让人调整心情的。”

“还在想着你父亲的事情吗?”雪香竹看了云湛一眼,“看来你和他的感情还真不错——尽管他和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看来我的身世已经是你们辰月教里尽人皆知的秘密。”云湛耸耸肩,“血缘不血缘的,有什么意义呢?我终究是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倒是风靖源,尽管只是我的养父,却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来抚养我长大,我不可能不去感激他。而现在,他成了一个半人偶,成了杀人凶徒,我也不可能不去想。”

“你毕竟是我教最危险的敌人之一,身世又和我们有那么深的渊源,我自然得把你的一切资料倒背如流了。”雪香竹把一块烤热了的面饼掰开,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云湛,“不过我倒还真有些好奇。我们的资料里,对于你,对于你的叔叔云灭,对于你的养父风靖源,都有很详细的记载,但唯独很少提及你的生父。能给我讲讲他么?尽管你没有见过他,但云灭好歹是他的兄弟啊。”

“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云湛反问。

“可能是因为……我也很早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雪香竹回答,“我之前告诉你你家的宅子是被我父亲买下来的,当然是骗你的谎话。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他们都是被人杀死的。”

这一番话倒是大大出乎云湛的意料。虽然和雪香竹相处有些日子了,他一直觉得,雪香竹温婉可人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冷冰冰的抗拒之心,抗拒和人敞开心扉的交流,抗拒谈论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事情。此时此刻,雪香竹竟然会主动讲起她的童年身世,这可着实有些不容易。

越来越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像木叶萝漪了,云湛心想,虽然都那么杀人不眨眼,虽然乍一看好像都是包在坚冰一样的外壳中,但是……偶尔也会流露出她们作为人的一面。

“其实也没有太多特别值得一说的,”云湛说,“这世上唯一一个了解我生父的人,或许就是我的养父,但他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就已经去世了,而现在……又变成了这样。云灭即便和他是兄弟,其实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云湛回忆起了云灭向他讲述父亲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刚刚跟随着云灭离开自己做了好几年人质的宁南云家,并且知道了风靖源只是他的养父,自然会迫不及待地向云灭打听自己的生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风靖源在病中好歹曾经向他描述过他的生母。然而云灭的回答让他十分失望。

“你的父亲名叫云谨修,是一个天驱武士,是我的亲哥哥。”云灭说。

“当然完啦。你还想要什么?”云灭显得很不耐烦。

“我的意思是说,总得有一些细节吧。”云湛说,“比如他长得什么样,是怎么样的性格,聪不聪明,武艺高不高强,在天驱里是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既然能够被辰月追杀,总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云灭更加恼火,脸上除了烦躁不屑之外,似乎还隐隐有那么一点狼狈,“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再多问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云灭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狠角色,对云湛更是要求极严,听到师父如此威胁,他自然不敢再多问什么。一直到了许久以后,性情温柔和善的师母风亦雨才告诉了他真相。

“其实你叔叔真的很想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一切,但是他确实说不出来。”风亦雨说,“他这个人打小就性情桀骜,眼高于顶,对云家的人都不怎么看得起。而你的父亲从小就很听家族的话,除此之外,性格上大概还有点浮躁,不像你叔叔,高傲是一方面,练武非常刻苦勤奋是另一方面,这就更加让他鄙夷了,两兄弟虽然一起长大,一年里说话可能不会超过二十句,即便是流着同样血液的亲哥哥,对他而言大概也像是路人甲仆人乙那样无足轻重。反倒你的养父风靖源更合他胃口一些,算是难得的和他有一些私交的人。”

“没错了,这是典型的我师父。”云湛哼哼唧唧地说,“茅坑里的石头和他比起来都像是宛州的丝绸。”

“他成年之后就离开了家,跑去做了赏金猎手,更加和你父亲没有任何联系了。一直到你父亲遇害,他才知道,哥哥那副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却是一颗守卫安宁的天驱的心。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和哥哥多一些交流接触,多一些亲近,可是后悔已经晚了。”风亦雨接着说。

云湛想了想,忽然间眼眶微微有点红:“我明白了,所以他才会在云家暗中照料我,所以他这么怕麻烦的人居然会把我带在身边收我做徒弟,都是因为他对我亲生的爹心里怀有愧疚的缘故。”

“那你会怪他吗?”风亦雨问。

云湛摇摇头:“当然不会,他原本什么都没有做错,相反我应该谢谢他……很感谢他……”

他接过风亦雨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眼睛,接着嘟哝说:“不过我的观点还是不变,我师父就是他妈的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师母你嫁给他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所以就是这样喽。”十年后的云湛对雪香竹说,“关于我的亲生父亲,我所能知道的就这么一点。后来我加入天驱之后,也曾经查找询问过他的资料,但他当初在天驱里似乎肩负着什么秘密任务,日常也几乎不和旁人来往,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倒是关于我母亲,我了解的多一些,我养父一直都夸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坚强的女性,毕竟她既不是天驱也不是辰月,不会武术,不懂秘术,完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却甘愿一直跟随着我父亲,不畏艰险。”

“我见过,见过许多。”云湛说,“所以尽管有时候我觉得我足够倒霉,有时候转念想想,又觉得也还好。过去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时间没有办法倒流,对死人的事情惦念再多,他们也没法儿活过来,还不如赶紧弄上一大碗卤肉面喂给活人,未来的时光终究是属于活人的。”

“云湛,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木叶萝漪那样一个让所有教徒都敬畏无比的人,偏偏却对你青睐有加了。”雪香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如一幅画卷般展开的璀璨星光,“你经历过很多事,但你的心里却没有黑暗。这样的人,很难得。”

“多谢夸奖,我觉得我受不起,你不知道我没钱的时候天天做梦抢南淮城的银库……”云湛笑了笑,“那你呢?你的心里,有很多黑暗么?你每次提到你去世的父母时,脸上都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平静得似乎有些过头了,大概也是在掩饰些什么吧。”

“何必明知故问呢?”雪香竹也轻笑一声,“早点休息吧。赶紧吃东西,明天还要赶路。虽然风靖源到现在为止只杀辰月,谁也不能打保票行昆海一定会安全,还是早点到棘马部的好。”

云湛没有再多说,岔开了话题,向雪香竹讲述了一些他在南淮城做游侠时的趣事。雪香竹听得十分专注,几乎要把刚才说的“早点休息”给忘掉了。

钻进帐篷之后,听着另一座帐篷里均匀细密的呼吸声,云湛忽然想:大概雪香竹也和当年的风靖源与云谨修一样,是个没有太多朋友、很少有人能陪她像刚才那样聊天的人吧?

翌日两人继续赶路,上午就抵达了棘马部落。这个小小的部落仍然保留着最传统的蛮族的生活方式,部落头领正在组织着为数不多的男人们进行冬季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狩猎,以便多储备一些肉干皮毛油脂等物。再往后,想要在寒风呼啸的草原上寻找到猎物,就很困难了。

云湛自告奋勇,和男人们一起出猎。他虽然并没有什么狩猎的经验,但是弓术之精湛在当今九州或许只有云灭等寥寥几人能胜过。部落的猎手们寻找猎物,驱赶围堵,云湛算准了射程箭无虚发,让这一次围猎的收获比棘马部人预计的提高了几乎一半,时间也节省了许多。蛮族人心眼朴实又最看重好汉,云湛立即成了部落的英雄,在庆功宴上被灌成了酒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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