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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亡与复生(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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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石秋瞳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云湛的笑容消失了。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两眼望天,抿着嘴唇,好像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让他充满了困扰。

“昨天晚上,吸血街发生了凶杀案,有一个家伙先打死了一个夸父,然后又干掉了四个城务司的士兵。”云湛说,“我追上了他,想办法用路边铁匠铺里的捕兽夹和铁链困住他,看清楚了他的脸,这个人我认识。”

“你认识?是谁?”石秋瞳忙问,“是你们天驱里的人?还是你认识的辰月教徒或者天罗?”

“都不是,那是一个……原本应该死了的人。”云湛说话的腔调很是奇怪,“而且,已经死了差不多二十年了。”

“我的父亲,确切地说,养父。”云湛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么,在被送到雁都风家之前,我一直待在杜林城的一个没落贵族之家,家里一共只有三个人:我,家仆陈福,以及我的父亲风靖源。昨天夜里,我见到的就是风靖源。”

石秋瞳慢慢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脑子里则努力回想着云湛所讲过的他的身世。那个名叫风蔚然的小孩,从小在杜林城过着一种十分尴尬的生活。他是贵族之家,但父亲风靖源常年卧病在床,家道衰落,却又偏偏一定要维持贵族的基本生活准则,以至于他每顿饭都吃着最低标准的贵族膳食,终日饥肠辘辘,最后终于和平民小孩们一起在街头烤花鼠肉,养成了后来无肉不欢的好胃口。

然后到了七岁那年,风靖源终于病故,云湛被托付给雁都风氏的风长青,又被当作交换人质送到宁南城,这才和石秋瞳相遇。石秋瞳甚至有时候会想,幸好风长青是个长着势利眼的老王八蛋,不然我也许就和这个名叫云湛的小王八蛋擦肩而过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生身父亲其实是一个天驱,而风靖源则是他的好朋友。”石秋瞳回忆着,“你的生父被辰月教杀害,风靖源保护了你待产的母亲,让你顺利降生,而你的母亲则死于难产,风靖源也被秘术所袭,受了重伤,那成为了他后来持续的重病的来源。但他还是把你带回杜林城,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儿子那样抚养长大,是个伟大的人。”

云湛点点头:“他的确是。如果没有他,我现在早已经是一团尘土了,尽管我小的时候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当他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才会那么吃惊,这一整天脑子也都是乱糟糟的。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当我脱口而出叫了一声‘父亲’之后,他竟然认出了我。尽管没有说话,但我看得懂那种眼神,他认出了我,然后用力挣脱束缚,逃走了。他当时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杀死我,却并没有对我动手。”

云湛简单描述了一下风靖源那超越凡人的可怕力量,石秋瞳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应该是二十年前去世的吧?你所看到的他的脸,还是二十年前那样么,还是说已经又老了二十年?”

“这就是问题所在。”云湛说,“他的脸看上去老多了,是不是刚刚好二十年我不敢讲,但的的确确变老了。我之前曾经因为他惊人的力气怀疑他是被尸舞者操控的尸仆,但是行尸是不会老的,死的时候什么年纪,身体状况也会一直那样维持。我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怪物?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埋葬,然后才离开的杜林城。这二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湛抬起右手,按在石秋瞳放在他肩头的手背上:“你放心吧,我早就不是七岁的小孩子,也不是十六岁的小糊涂蛋了。只要能守护住一个人,只是那一个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击倒我。”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石秋瞳轻声说。

石秋瞳的车队在第二天离开,去往另一座羽族重镇杉右港。云湛并没有跟随她离去,而是留在了宁南,试图寻找风靖源。但风靖源只在那一夜出现,惊鸿一瞥地杀死了五个人,随后就消失不见。云湛花了三天的时间,没有找到一丁点风靖源的行踪。至于宁南城的官家,更是头绪全无,草草将此案定性为叛党试图在人类贵宾到来时搞破坏,然后抓了一圈他们所谓的“叛党”顶罪了事。

绝不会有这么简单,云湛想,风靖源的出现和叛党不叛党的没有半个铜锱的关系,背后一定牵扯着一些更要命的东西。但他找不到风靖源,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从被杀的夸父垃悍骨身上找到一点线索。

“垃悍骨么?”姜掌柜搔搔头皮,“老实说,虽然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我和他其实不算太熟,毕竟夸父的块头太大,再怎么和善,还是看着心里发毛,我胆子小。不过胆子大点儿的都和他处的不错,他倒确实不太像一个人们心目中的典型的夸父,平时脾气挺好,别人有什么需要总是乐意帮忙,生意也做得很实在,从来不坑人。”

“那他平时有没有什么躲着大家的地方?”云湛问,“比如说,他虽然日常总是与人为善,却总是不让人进他家门什么的……”

姜掌柜大摇其头:“垃悍骨经常请街坊们去他家喝酒,连我都推脱不过去过一次。他们那帮酒鬼喝醉了就撒酒疯满屋子乱窜,垃悍骨家里的铁锅上破了几个洞恐怕都瞒不过外人。所以这一次垃悍骨被杀,我们也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实在不像是会得罪人招来杀身之祸的那种。”

“那么,垃悍骨有没有可能在无意间妨害别人的利益?”云湛又问,“比方说,他虽然与人为善,但好歹是做药材生意的,会不会有谁嫉妒他的生意好,所以要干掉这个竞争对手?”

“那就不大好说了。”姜掌柜说,“宁南城里有好多家药铺呢,倒是没听说垃悍骨和谁有生意上的冲突。他在这方面大概还保留了一些夸父的传统,对金钱并不是特别看重,自己少赚点儿也无妨,之前还倡议过我们这条街上的商户正经搞一个商会呢。”

但紧跟着的调查让他有些失望。宁南城固然已经是宁州羽人世界里最商业化的城市,其程度比之人类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尤其各种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商战几乎是不存在的。风云两家斗得如此之狠,宁可一次次地牺牲人命,也很少在商业上下功夫。何况垃悍骨也就是提一个成立商会的建议,完全没有开始实际运作,要说为了这个提议就下手杀人,未免有些勉强。

总体而言,垃悍骨的死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无头悬案——尽管官方口径已经结案。云湛找不到杀人凶手,也找不到杀人动机。而垃悍骨是一个孤家寡人,在宁南没有其他的亲人,连想要替他查找真相的人都没有。

云湛再留在宁南也没有别的意义,倒是云家三天两头派人在驿馆附近监视他的行踪,多半是担心他还惦记着当初被困在云家做人质的仇。云湛往一个盯梢者的身上塞了一张纸条“下次要盯梢我换个聪明点儿的”,然后郁郁地离开了宁南。

但他并没有追赶着石秋瞳的脚步去往杉右,也没有转头回南淮,而是去往了一个他已经有二十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那就是杜林城。

杜林是宁州版图上一座丝毫也不起眼的小城,既不是战略要地,也没有丰富的物产。这座城市总共只有一条称得上热闹的大街,从城北贯穿到城南,杜林人的生活分作两半,一半在森林里,剩下一半都围绕着这条街来运转。许多年前,云湛就住在一座面朝这条大街的大宅院里,见证着一个末等贵族家族荣耀的尾声。

“我过的是帝王家的生活,也见识过真正一家几口只有一条裤子穿的穷人的日子,但是‘没落贵族’应该是个什么样,还真不知道呢。”石秋瞳曾经好奇地向云湛问起过那段日子。那正是十余年前两人在宁南的第一次相遇,云湛撺掇着石秋瞳和他一起爬上房顶,对着月光偷偷喝酒,说着一些平素找不到人倾吐的闲话。

云湛坏笑一声:“打个比方,你住在你们南淮城的宁清宫,外表富丽堂皇,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一把梳子都要镶玉,哪怕一个痰盂儿都是名瓷窑烧出来的。而我的家呢,用杜林城的标准来衡量,外面看起来就很像宁清宫了,里面却是空的。”

“空的?”

“和空的差不多,各种各样的家具器物,文玩字画,一样一样都拿去卖了钱,只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大宅子。佣人什么的也雇不起了,一个个都走掉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仆人。也就是说,那么大的院子,里面只有三个活人,走在大部分的地方,都听不到半点人声。”

“听上去有点像鬼宅的感觉。”石秋瞳说。

“而且陈福——也就是我家唯一的管家、厨师、园丁、看门人、马夫——毕竟只有一个人,精力有限,我父亲又病重,他能把我们俩照顾好就算很不错了。宅院就只能一点点腐朽,一点点破败,任由蛀虫入侵,很多角落里布满了蛛网。”

“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云湛咬牙切齿,“说到饿,你知不知道,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我每天的午饭是燕木槿、黄炎果和红茸汤,晚饭是烤麦饼、赤豆黄和鲭鱼羹,没有任何变化。我向陈福提抗议之后,他就在中午给我上烤麦饼、赤豆黄和鲭鱼羹,晚上上燕木槿、黄炎果和红茸汤。”

“为什么?”石秋瞳不解。

“因为那是贵族的食谱,而且恰恰好是贵族食谱里最便宜的两种搭配。”云湛说,“我们家的俸禄有限,再贵的就吃不起了。”

“那可真是太可怜了。”石秋瞳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真正的同情,“所以你才会偷偷跑到街头和平民孩子们一起吃老鼠肉。”

“那叫花鼠。”云湛纠正她说,“我们宁州的特产,吃野果和森林里的小昆虫,又干净肉又多,可不是你们那儿钻灶台的那种丑陋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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