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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亡与复生(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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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差不多。”石秋瞳摆出了标准的公主的不屑一顾。

然而那时候,云湛还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叔叔云灭告诉了他一切的真相,他才知道风靖源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也不是他一直以为的迂腐不化的死脑筋贵族,而是一个有着一腔热血的天驱武士。这么一想,当初那种刻意为之的对贵族传统的可笑维护,其实不过是一种伪装的保护色,让人们把他们一家当成丑角一般的真正的没落贵族,从而不会去留意到云湛的真正身世。

被人嘲笑,被人轻视,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那之后的十年里,云湛一直对风靖源充满了感激。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在他的心里,风靖源就是一个真正伟大的父亲。但那一个凶杀之夜的离奇重逢,却让这份感情蒙上了阴影。他希望能弄清楚这一切的原委,不管这阴影最后会变成阳光还是地狱。

杜林城的变化并不大。踏入城门的时候,云湛恍惚间以为时间又回到了十九年前。尽管增添了一些新建筑,去除了一些老建筑,这里仍然是那座冷冷清清的小城,全城只有中央大街有一点热闹的气象,人们的穿着打扮朴素而过时,就像雁都宁南等大城市里贵族家的仆人。但相比起大城市,杜林人的表情和步伐都要悠闲得多,或许是因为在这座小城里并没有那么多值得去争抢劫夺的东西。

但来到当年的故居时,云湛还是发现了变化:昔日破败凋零的风宅,此刻已经换了主人,整座院子被完全地重新修葺过,裂缝的围墙、掉漆的门板、残损的屋檐、坍塌的台阶、锈迹斑斑的门环都已经更换一新,显得华丽气派,与当年那副静待蛀虫蛀空的模样不可同日而语。

门口写着“风”字的牌匾当然也早就消失了,如今的主人姓雪,这仍然是羽族的一个大姓,说明宅子里住着的仍然是贵族。千回百转,无数的姓氏和血脉在宁州的土地上轮转,贵族与平民的枷锁却从来没有被挣脱。

云湛这才惊觉,回过神来。此刻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相貌清雅秀美的年轻羽族女子,气质恬淡中略带几分洒脱,衣饰并不华贵却显得得体端庄。从看门人在她身后垂手而立的姿态来看,她应该就是这个宅院的现任女主人。

“抱歉,打扰到你了。”云湛微微鞠躬施礼,“我大概二十年前曾经在这个宅子里住过。故地重游,看到昔日的旧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并无它意。”

他转身想要离开,身后的女子却叫住了他:“家仆告诉我,这位先生在门口流连了好一阵子,应该是勾起了不少旧时的回忆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你进来看看,毕竟尽管相隔二十年,你我却都曾在同一个地方居住过,也算是有些缘分。”

女子说话落落大方,让云湛平添了几分好感。他也是个爽快的人,想了想,点点头:“十分感谢,那就打扰了。”

已经二十年没有踏入过去的家了,跨过大门的一瞬间,云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看到之前杂草丛生的院子此刻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假山、鱼池、绿树、红花相映成趣;他看到马棚不再是过去那间只有两匹瘦马的歪歪斜斜的破茅草棚,已经用结实的木料修整起来,里面养了七八匹瀚州名种的高头大马;他看到过去那堵附庸风雅照着东陆样式建起来、却因为无力维护而字画剥落的照壁,此刻已经被推平,换成了花台;他看到堂屋的陈设已变,过去那些充场面的廉价的字画古董换成了真正的名家之作。

此外,旧日充满陈腐气味的书房,现在一进去就能闻到扑鼻的书香;旧日黑漆漆脏乎乎只有陈福一个人在其中忙碌的厨房,现在人流攒动,不断有人运进新鲜蔬菜扔出垃圾……宅院里有了人,就有了生气,有了随着人声四处流动的活力。

“这座宅子是我的父亲五年前买下来的。”名叫雪香竹的女子告诉云湛,“他之前一直在雁都做官,后来年纪大了,想要清净,因为喜欢杜林附近的那座小山,干脆就在这边买了个大院子,搬回来住。”

“我知道那座山,小时候也时常上去玩,”云湛说,“虽然不高,但是风景很好。”

“而我一直在中州求学,学习人类的文化,很少回杜林。”雪香竹接着说,“几个月前,父亲病逝了,我才赶了回来。”

两人谈谈说说,来到了一排住房前。云湛指着一个房间对雪香竹说:“这个房间,过去是我睡的。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能让我进来看看,就已经很叨扰了。”云湛说,“就不敢再麻烦了。”

雪香竹看着云湛:“云先生,虽然你我刚刚结识,但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应该是不拘小节的人。无非是住宿一夜的事情,何必忸捏呢?”

云湛哈哈大笑:“你说得对。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房舒服而干净,完全符合一个贵族之家的待客标准。之前的晚餐也很愉快,雪香竹在中州求学,也曾游历到宛州,对人类的文化很熟悉,和十六岁之后就生活在人类地盘上的云湛谈得非常投机。最让云湛感到惊喜的是,在听完了他如何喜欢吃肉的故事后,雪香竹不声不响地给厨师下达了吩咐,在素菜果蔬上齐之后,仆人居然端上来了一盘香气四溢的烤花鼠。

“我们平时从来不吃肉,所以猪鸡牛羊什么的没办法给你变出来。不过现抓两只花鼠还是没问题的,这也算是你的童年回忆么?”雪香竹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真是个妙人。”云湛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现在酒足饭饱躺在暖和柔软的床铺上,云湛却不知怎么的没了倦意。他又想起了风靖源。下午参观如今的雪宅时,他曾问起过当年风靖源独居养病的那栋小楼,得到的回答让他很是失望。

“我父亲买下这座院子的时候,那栋楼就已经没有了。”雪香竹说,“毕竟里面死过人,而且死得那么惨,后来的主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忌讳,所以从你们手里接手后,马上就拆了那栋楼。现在那个位置上的小楼完全是后来新盖的。”

雪香竹没有说错,云湛想着,风靖源确实死得很惨。那时候这位风氏最后的家主把自己孤独地关在小黑屋里任由病痛折磨,并且命令陈福每七天才能进去一次,替他送进饮食和其他必要的物品,运出便溺垃圾。所以后来到了某一天,陈福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靖源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空气中充满了可怕的尸臭的甜腥味儿。这样的一个容纳过腐尸的房间,除非是那种专门猎奇的怪癖者,正常人恐怕都不会愿意保留吧?

云湛还记得那个房间。很宽很大,却除了一张大床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有一个不小的窗户,却从来都用厚厚的黑色窗帘遮挡住阳光,整个房间里缭绕着浓重的药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臭气。父亲躺在**,床头唯一的一根蜡烛用摇曳的微弱烛光把他照得有如一块沉默的岩石,只有到了开口说话的时候,才会爆发出剧烈的喘息,说明他病得到底有多重。

童年的风蔚然害怕进入父亲的房间,害怕闻到那股药味,害怕看到那鬼火一样飘摇的烛光,但他总还是需要定期去给父亲请安。他甚至不敢靠近床头,只是站得远远地和父亲说话,而风靖源也并没有什么力气多说话,说的最多的只是几个重复的词句。

如今回忆起二十年前的一切,云湛仍然能感受到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房间带给他的压抑,同时却也有另外一份心酸和感动。跟随云灭学艺并且加入天驱之后,他对于秘术有了很多了解,也明白了当初让风靖源受伤的玄阴血咒有多么恐怖——玄阴就是九州主星之一谷玄的别称,谷玄代表着黑暗和终结,其星辰力的作用多半和各种抑制生命的效果有关。风靖源中了这种咒术后,生命力就不断地衰减流逝,全身的脏器发肤都在衰竭,实际上是每时每刻都处在巨大的痛苦中。对于风靖源而言,倘若能早早死去,或许反而是一种莫大的解脱。

但风靖源并没有选择解脱,而是强忍着痛苦继续坚持活下去,只是为了用他的生命来为那个本名云湛、现在化名叫风蔚然的孩子提供尽可能长久的保护。

“父亲……”云湛躺在黑暗里,轻声念着,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但内心却一团迷乱。父亲的身影不断出现在深黑色的虚空中,忽而是当年那个没有病痛的健壮的天驱武士,忽而是躺在**气息奄奄的垂死之人,忽而是戴着面具下手残忍凶狠的冷血杀手。风靖源仿佛是这三者的结合体,又仿佛整个人被撕裂成了三个不同的个体,渐渐成为一团面目不清的阴影。

正在想着父亲的事,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墙跳进了雪家的院子里,从声音来判断,身手还不错。云湛左右睡不着,想着自己食人花鼠无处报答,索性起身出去看看。

他悄悄推开窗户,轻轻落到地上,循着方才的声音跟了过去。没错,的确有一个黑影在雪宅里轻手轻脚地前行,看方向是通向雪香竹的卧室所在的小楼,也就是当年风靖源住过的旧楼推倒后所重建的新楼。但云湛注意到,这个人的脚步虽然很轻,看动作姿态却并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而且对宅院内的路径熟门熟路,不似是不怀好意者的偷偷闯入,倒像是熟客来访。而且从走路的体态来看,这应当是个女人。

有点意思,云湛想着,一路小心地跟了过去。果然,这个黑影在小楼前遇到了雪宅巡夜的家丁,但家丁并未阻拦她,反而向她躬身施礼,目送着他走进楼里。云湛似有所悟,绕到小楼背后,贴身于雪香竹所在的卧室的窗外。

三更半夜的,跑到一个漂亮姑娘的卧室窗外蹲着偷听,这要是让石秋瞳知道了,多半要打断我的狗腿。云湛自嘲地想。

深夜来客在房门外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雪香竹应该是识别出了对方的暗号,说了一声“进来”。尽管只说了两个字,云湛也能听出,此刻雪香竹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婉淡雅,语气里却多了一种独特的威严和力量,让这个原本大家闺秀一般的女子,突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而那位深夜来客接下来的称呼,更是让云湛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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