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亡与复生(第4页)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正在想着,房内已经走出了一个人影。云湛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能看出此人个头较高,体态修长瘦削,尤其从肩背的宽厚程度来看,应该是一个身材正常的羽人。而等这个人走到月光下时,云湛能看清,他的发色是淡灰色的,这更是标准的羽族的发色。
这竟然会是一个羽人?云湛觉得难以置信。作为一个羽族武士,他当然很清楚羽人在武力方面的局限:骨质中空,无法承载过重的肌肉,也就导致了绝对力量的不足,这也是为什么羽人一向以弓术和关节技法见长的原因——避开硬碰硬的力量比拼,以距离和技巧取胜。
难道先前杀死夸父垃悍骨的,并不是这个羽人?
眼看着羽人已经大摇大摆走出了院门,云湛轻轻落到地上,往门里看了一眼。虽然只是粗略地扫一眼,他也能看清,那四名士兵果然已经倒毙在地上,死状也很容易分辨:两个胸口被打得凹陷下去,和垃悍骨几乎一模一样;另外两个头颅歪的很不正常,大概是被直接拧断了脖子,而且并不是关节技法的巧劲,因为颈部的皮肤下能看到大片淤血。
“看来我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种族了。”云湛自言自语着,跟了出去。
前方的羽人看起来走得不紧不慢,步幅却大而稳健,前行速度很快。云湛一路上还要不停地寻找掩蔽,眼看被拉得越来越远,就要跟不上了。他把心一横,索性不隐匿行迹了,直接快步跟了上去。对方好像对他视若无睹,一路穿过宁南夜间僻静的街道,在拐过贫民区的一个巷口之后,忽然不见了。
云湛有些犹豫。这片贫民区他也并不陌生,里面道路狭窄,路径复杂,廉价而脆弱的建筑物不停地拆了建建了拆,形成了一个盘踞在城市边缘的巨大迷宫。即便是在十年前,他也记不清里面的道路,更别提又经过了十年的变化。如果贸然跟进去,很可能会成为对方的活靶子。
他站在巷口,还没有打定主意,突然感到脚底下踩着的地面隐隐有点震颤。凭借着多年来面对各种危险所形成的本能,他还来不及去思索这震颤意味着什么,就已经脚下用力,整个身体向后弹出。双足刚刚离地,方才所站立的地面猛然破裂,一双手从地下伸出,用力捏合,但却捏了个空。
——如果云湛没有及时躲开,这一捏之下,他的双脚脚踝恐怕已经被那惊人的力量直接捏成了碎骨。
刚刚站定,轰的一声响,探出双手的地面被整个掀开。被云湛追踪的羽人从地下一跃而出,一步纵跃到他身前,挥拳直击云湛的面门。
这一下绝不仅仅是动作迅若闪电,拳头刚刚挥出,云湛就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劲风扑面而来,甚至连呼吸都被带得有些不顺畅。他生平遇敌无数,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敌人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拳击出就带有如此的压迫力,他毫不怀疑,这样的一拳绝对能打死一个夸父。
云湛简直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刚刚拜叔叔云灭为师受训时的情景。云灭这厮训练时对他没有丝毫怜悯,下手狠得每每让云湛以为这位亲爱的叔叔就是想要弄死他。那时候云灭嫌他躲闪攻击时反应太慢,就经常这样用连续的拳脚来招待他。云灭精确地控制着力量,不会把自己的侄子打成重伤,但是鼻青脸肿却在所难免。
“你现在挨我的揍,最多不过掉几颗门牙,”云灭的话语冷得象冰,“以后要是被真正的敌人揍了,搞不好掉的就是脑袋。”
眼下云湛面对的就是掉脑袋的险境,而且真正是字面意义上的掉脑袋。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羽人,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如果被迎面打中,搞不好头颅真的会被打断飞出去。好在云灭严苛的训练并没有白费,云湛在狭窄的街头一次次于千钧一发间躲过敌人的攻击。但他没能看清这个羽人的面目——对方的脸上带着一个可能是木质的面罩,整张脸呈现出木头般的死板和僵硬。
他耐心地躲闪着,寻找着反击的时机,并且渐渐注意到了对方动作的特异之处:这个羽人出拳确实很快,每一拳也都是攻向他的要害,但招数之间缺少变化,显得有些僵硬。这样的出手动作他也曾经见到过类似的:一具行尸。在某一次南淮城的查案中,他遇上了一位极少出现在旁人视线中的尸舞者,并且与之大打了一架。尸舞者通常不会自己出手,都是依靠他们通过秘术所操纵的行尸来战斗——通常称之为尸仆。那一次云湛一个人对付三具行尸,经过一番苦战才最终取胜。那些行尸在秘术和毒药的催动下,力量和速度都高于常人,并且不怕受伤,但毕竟是通过尸舞者操控才能完成动作,反应总是显得僵硬一些。
难道眼前的这个怪物羽人,也是这样的一具行尸?云湛想着。那样倒是能解释为何这个羽人拥有不正常的巨大力量。然而这当中仍然有个很大的疑点,那就是尸仆是需要尸舞者通过秘术进行操纵的,而且距离通常不能够离得太远,但是云湛一路跟随羽人那么久,并没有留意到附近有第三个人跟随。
顾不上细想,还是得先把敌人解决了再说。云湛集中精力,观察着羽人出拳的破绽。他的判断没有错,可能是因为对自己的力量拥有太过绝对的信心,羽人出拳并没有太多花巧或者虚招,就是始终直来直去,尤其喜欢右拳一拳打头之后下一拳转而用左拳攻击心脏,而且一味猛攻,并没有太注重防御。云湛看准时机,趁着羽人一拳攻击头部落空之后,不等下一记打向胸口的左拳头击出来,左右两手已经各自抓住了一支弓箭,一支直刺向敌人的左手,另一只从下往上,出其不意地挑向敌人的面具。
云湛急忙抬眼想要看清楚这张脸,但羽人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已经猛地一弓腰一低头,用自己的头颅作为武器,狠狠撞向云湛。
砰的一声闷响,羽人的头顶到了云湛的胸口,云湛仿佛被一头凶暴的四角牦牛用角挑中了,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间贫民区小木屋的墙上,把薄薄的木板墙直接撞塌了。木屋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应该是云湛撞倒了无数的金属物件,然后就安静下来,似乎他已经摔晕过去。
羽人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云湛的动静。他那失去了面具的脸上现出了犹豫不决的表情,但最终,还是迈步走进了那个已经被撞得塌掉了一半的小木屋。木屋中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铁料,还有已经成型的簇新的菜刀、锅铲、门环、锄头等物,看来应该是一家小铁匠作坊。云湛就仰面躺在这一大堆菜刀和锅铲当中,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又是一阵犹豫之后,羽人走向云湛,俯身查看。就在他弯下腰的一瞬间,地上的云湛忽然双足发力,踢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咔擦一声,羽人的双足被一个圆形的物件锁住了。
那是一个铁制的捕兽夹。
没等羽人做出反应,云湛的双手也齐齐挥出,两根结实的铁链缠住了羽人的双臂。他的身体旋即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就像方才羽人撞他那样,也用尽全力地冲撞过去。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摔出了铁匠铺,云湛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羽人的身体,借助着从铁匠铺顺手牵羊借来的捕兽夹和铁链,暂时压制住敌人的力量。
终于,借助着今晚明亮的月光,他看清楚了敌人的脸。
然后他就像被雷击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难以置信。
“父亲!”云湛脱口而出,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完全变调,仿佛是从幽深的地下传来的。
四、
又是一整天的繁忙行程。
石秋瞳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躯壳里装入两个灵魂。当身着华服、带着礼貌的微笑周旋于各国各族使节之间的时候,她是公主,是政要,是女将军,是国之重臣,这也是她随时表露在外的灵魂:威严、庄重、高贵、王道、凛然不可侵。
但她心里是清楚的,她最想要的样貌并不是那样。她时常在梦里回到十五岁,回到第一次到访宁南城初遇云湛时的情景。两个人不过是小小地聊了几句天,她就鬼迷心窍地跟着云湛去了赌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身上贵得吓死人的饰物借给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羽族少年做赌本。那天晚上,她甩掉了随身的卫兵们,和那个当时还叫做风蔚然的少年一起躲在屋顶上,喝了很多酒,骂了很多娘,那真是生平难有的畅快。
总算又忙完了。和几位宁南城的大人物会面后,她又去参观了宁南最重要的商业街,这条街上的商户以人类为主,早已做好了迎接她的各种精心准备。石秋瞳满脸亲民的微笑和商户们交谈着,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打量,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仿佛凌晨时传来的那些响动都只是来自梦中。
但那并不是梦,她的确派出了云湛去查探,云湛也的确在天色发白时回到了驿馆。他受了点轻伤,并不严重,石秋瞳见惯了云湛的这幅模样,也并没有大惊小怪故作姿态。但她能看出来,云湛的精神状态不大对,像是遭受了什么无法言说的重大打击,始终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甚至于连对石秋瞳的问话都没有什么反应。她并没有多问,只是安排随行的御医替云湛医治。
“今天你不必跟我出去了,”石秋瞳出行前对云湛说,“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之后再慢慢说。”
云湛没有回答,任由御医往他的胸口上涂抹伤药,似乎真的有些灵魂出窍的味道。
回到驿馆,石秋瞳甚至顾不上换衣服,直接穿着盛装来到云湛的房间。云湛以几乎和她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这让她有些担心。听到脚步声,云湛像是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睛,视线忽然变得灵动。
“您这一身太亮眼了。”云湛的嘴角又挂上了石秋瞳所熟悉的那没心没肺的讥嘲笑容,“我以为宁州的太阳啪叽一声掉地上了,简直光耀九州。”
石秋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云湛这孙子固然说话还是那么损,但能损得出口,至少说明他的脑袋没有坏掉,又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