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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甘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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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该告诉爸爸妈妈你未来的工作单位了。”二嫂从嘴里吐出一块鸡骨头。

母亲用惶惶的目光看她。

父亲小呷一口酒,给女儿送来一个慈祥镇定的微笑。

季香咬住筷子头,脸色蜡黄,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这顿饭的味道就会又酸又苦。关于这个问题,她在火车上反复想了上百甚至上千遍。哼,有什么了不起,这是我自己的事,自己的’选择,大不了我去流浪。是的,那会儿她心理负担并不重,她的个性和自信保持了她的心理平衡。可现在,面对亲人,她在火车上那种无与伦比的自信霎时化为乌有了,她感到心慌,嗓子眼儿里发紧,她想自己是一个专门惹父母操心和生气的坏女孩,做任何事都不顾及家里人的情绪,自己总是把无穷无尽的苦恼和困惑带进这个家。

“香香……”母亲凭女人的直觉,隐隐感到了什么不测,沉郁的双眸惊虚虚的。

“又要搞什么恶作剧?”二嫂冲季香挤着幸福的眼睛。

季香叹口气,紧抿住双唇。

怎么说呢?

按说,季香这次是被分到南方一大城市一家合资企业,她的英语极棒,兴许是冲这去的。谁知“权力”这个魔术师专跟人开“国际玩笑”,一夜工夫,季香的名字就给悠到了大西北。正美得鱿牙咧嘴的季香,一下子傻到家了。砸了几件石青雕像后就一言不发了,呆呆的像叫人抽了筋或是吃了日本电影《追捕》中横路进二吃的什么AAS。

“流氓!”“乡下妞”高土青伤心地大叫。

“香香……”“美丽的夜色”夏芬这会儿不玩深沉了。她咬着牙,绷着被内心苦伤撕扯的鸭蛋脸。很地道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室头,科学地讲,你应该说他爸的!”四年大学生活,使高土青的幽默感和口语表达能力非往昔模样了。

“烦人,显摆什么口才。”小华冲“乡下妞”慎脸。在这个寝室里,小华是人际关系综合专家,许多问题能被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的柔静性格有一股子韧劲。可是眼下,她的综合消化能力对季香的悲剧无力可施,她在自己能量和理解女伴苦痛的极限上,深深地体悟到了做女人的艰难。人间的悲剧,为什么总是选择女人做主题呢?小华在铺边探出头,黑发顺势聋下来,把她白哲哀愁的脸遮成了一条。她抿抿唇,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欲言又止。一个人的悲哀,另一个人是永远也无法介人的。

屋里的气氛达到了空前的压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情绪里审视自己未来的命运。

住在“美丽的夜色”上铺的“纯情少女”一直没吭声,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四年里她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可以叫人不能忘怀的事情。她的姿色和质朴的装束为她换来了一个这年头女孩子不大容易得到的誉号“纯情少女”,她是一群又一群男生钟爱的目标,追她的男生从她人学一直到毕业,压根儿就没断过。按说,这般处境的少女,是要被搞得焦头烂额或是被缠得优忧郁郁,可她全然没有那些反应,生活得有条不紊。更奇怪的是,那无数个青睐她的男生,竟没有一人深深地诅咒她和要把她怎么样怎么样,得不到她的男人似乎觉得那种得不到合情合理天经地义,全是自己这方面的毛病,与“纯情少女”无关。这些男生依旧疼她关心她,找许许多多驴唇不对马嘴的借口给她买这买那……真叫人猜不到她用什么法子把人做到了这一步。许多姑娘都嫉妒她。就说分配吧,她凭什么就给分到了那座令人眼红和心醉的大城市里去呢。她似乎没找过什么人,也没去吵闹,而且自家老子的身影也不大,刚刚可盖住一张双人床。此时的“纯情少女”像只生病的波斯猫一样,蜷缩在被子里,咬住被头,愣愣地盯着灯管上的几只苍蝇。

季香点着一支烟,冲着墙上的镜子吐了一口浓雾……

对于季香的不幸和她的命运的最后选择,母亲先是纸上谈兵地大发了一通愤慨,继而脸上又出现因祸得福的神采,对女儿说:“不出去工作更好,外边又脏又乱,妈还不放心呢。在家跟妈做伴,妈养得起你,到时温习一下英语,妈送你出国。”

而父亲的态度是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惟有二嫂的态度不太明朗。二嫂毕竟是外姓人,事事得先替自己打算。她万万没想到小姑子会干出这么一手,她的脑子一下乱了套了,做饭时构思的那些美丽动人外带吹捧的面子话全用不上了,心里这个窝火,可脸上依旧风平浪静。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小姑子百分之百分不回来,也就是说不可能长期在北京居崔卞来。,至于这次回京,无疑是看看二老,会会旧友,买些东西开路。是的,她对季香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人说姑嫂一层皮,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她压根儿就不关心季香的分配问题,只祈祷她不要分回北京。但是眼下的这个局面,使她心事重重。她知道小姑子嘴损,任性,不是盏省油的灯,她长期呆在家里,势必要拣三挑四,跟她作对,闹大了,会不发生争吵?可一吵起来,自己马上就要处在被动的位置上,平日里的一些特权也会无形中消失,从老头老太太那儿沾油水也就不那么方便了。总之,小姑子的失业对她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二嫂找话茬儿试探季香。“不工作也、”二嫂带带孩子。”二嫂”“刁、刁、去姥姥将了,星期六回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慌什么。”季香满不在乎地说。

“眼下找工作哪那么容易,一个坑里恨不能蹲两人。”

“二嫂,社会主义不兴饿死人。”季香说,“赶巧咱哪一天走了红运,给个老外做个填房,也不错的。”

“你呀——”

二嫂子的表情,叫季香直恶心。

季香想起了去年在家休寒假时的一桩事。

当时季香站在客厅里欣赏挂历上法国印象画派大师马奈的成名作《草地上的午餐》,忽听二嫂在训斥二哥。

“怎么着,装起丫挺来了。挣那么两个半钱,还想抽这三五,我看你是不打算过了。”

“怎么着,兴你左一件羊毛衫,右一件新潮裤,就不许我开开荤?真是的,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你少给我玩轮子。”

“他,你看你。”

“看个屁。”

“啪!”扇嘴巴子的声音。

季香火透了,破门而人,脸沉着,盯着二嫂。

“你这孩子,怎么敢打爸爸。快给爸爸揉揉。”二嫂冲怀里的儿子说。

儿子嘟着小嘴,不敢作声。

二嫂似乎嚓了二哥一眼,二哥马上像小丑一样冲儿子说:“再打爸爸,爸爸不给你买巧克力了。”

季香鄙视地甩了二哥一眼,心凉了半截,刚刚进门带的那股打抱不平的火气散尽了。她操着手,丢下一句“继续操练”就出去了……

正这么想着二哥回来了。他一见妹妹回来了,却只是傻笑不止,说不出一句圆圈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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