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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以后 0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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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凉森森的。段启抄着手,在马路上悻悻地走着。他心里悲枪,他越发觉得老婆世故了,地地道道一个小市民,除了吃喝拉撒睡,一天到晚嘴里没别的,跟结婚前判若两人。恋爱时的她可不是这样,文静柔情,通情达理,待朋友又热情又信心。那时候自己有朋友结婚,跟她商量份礼的码数,她总是那么慷慨,猛劲摘掇自己给大数。那时候她还谈诗、音乐以及家庭布置什么的,处处体现主动向上的精神,哪像现在呀,终日一脸冷漠,动不动就发牢骚、讲怪话,对什么都是有一搭无一搭的。

往事不堪回首,太多的心伤不敢触摸,日子也只能尽管往下过,不可比较,叫人受不了。一对甜甜蜜蜜的情侣,相偎着与段启擦肩而过。段启寒冷的心忽地一热,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深深地召唤他、感动他,他无法对现实绝望,生命里毕竟有过真实的初恋,热情的给予,那一切都是生命的骄傲和顶峰。段启的眼睛苦涩起来,他知道自己一生中从未有过此时此刻的这种无可奈何、窒息和无力。日子真磨人,你反抗不得,也放弃不得。它就像魔鬼一样,时时处处看你的笑话,用虚幻的色彩**你,到头来却让你抓一手冰凉的惨白,并叫你无处呻吟。这一切的不顺心,究竟因何而生呢?是因为结婚?要是这样,那人们为什么还要结婚呢?是因为有些人生烦恼和苦痛,人必须要经历及付出代价吗?可经历和付出代价以后,又要说明什么呢?沉默?幽怨?颓丧?亦或只为了证实一个万万千千人早就吐出过的那个“累”字吗?累的滋味,当真就是中国家庭的主旋律吗?可为什么有时还要狂热地献身这个“累”字里?既已用一个“累”字看透了婚后生活,那在没有老婆的日子里,心又为什么不踏实,恍恍惚惚,做梦也想家呢?每次出差的日子只要稍长一点,段启便左想家好,右想家好,有理由没理由地便跟人家提老婆,一谈开就收不住话头……

……夜空深远,银星闪烁,万家灯火,勾勒出都市夜景。林荫下草丛中,情人喃喃私语,不拘小节,恋心怂恿他们忘记这人世上还有像段启这样沉重迈步的人。触景生情,段启收回软绵绵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脚上的三接头皮鞋,油腻腻的,一只鞋尖上还粘片芹菜叶。两只鞋上都有裂口了,后跟也磨得偏偏的,段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想不起去钉个掌儿。没时间?吝音钱?好像都不是。这双鞋有年头了,如今的小青年,没人稀罕这种三接头,穿就穿新潮老板鞋,稍讲究点的,则要蹬国际名牌旅游鞋,诸如美国的耐克,意大利的阿迪达斯,英国的登洛浦,等等。别说,人穿上高档名牌货,走在路上就是晃眼,神气。一分钱一分货,人的衣马的鞍,这话朴实准确。段启哀叹,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肯定不会花几百块甚至上千块钱买双鞋来赶时代的潮流,能有双三接头装饰脚,就是好家伙了。想着脚上的三接头,段启的心里又翻腾开了——这还是老婆舍不得吃穿给自己买的呢!一个女人把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转换成一种调剂家庭生活的幸福,能说老婆的生活态度不认真吗?能说老婆的生活欲望不火热吗?能说老婆只会挑刺气人而不关心丈夫吗?能说老婆是多余的吗?能说……

隐隐地传来火车轮子在铁轨上碾出的铿锵声。段启一激灵,才知今天走得太远了!该止步了。

伊琴琴对婚后生活,也有疲劳感和难言之处。当初满怀信心地建起这个家,以为这辈子有个安稳的小窝了,可以红红火火地过日子了。‘旧子”这俩字,在她心里很有分量和**力。小时候,玩过家家,她就贼胆包天地想过‘旧子”的内容。直想得心惊胆战、小脸排红,后来就心里痒痒、激动和痴情。谁知一结婚,现卖与脑子里的设想满拧。不精打细算,这日子还不过个稀里哗啦,四下漏风?她很要强,就怕人家在背后笑话她,所以宁可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也要把面子上的事办圆溜。苦,就苦在暗处吧,谁叫自己没本事挣大钱呢?到此时,她才领悟了母亲那句口头禅:吃不穷花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整个人一天到晚忙活这点事还不够使,哪儿还有闲情逸致遗马路看电影钻舞场,或是幻想明天憧憬未来呢?那纯粹是小说电影里骗人的把戏,不是生长在真实日子里的东西,信不得,要信准保痛楚绝望。再后来是跑住房。按公法公章,她够住房条件,该分到房子,可这年头公法公章不如人情和裙带关系,没法子只好四处烧高香、装孙子,话里话外,不敢有半点得罪管分房人的地方,若惹下了,有你的好果子吃。有理没处讲,不忍难成事,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你不过行吗?房子弄到手了,一间半,厨房、厕所配套。甭管前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结果还是辉煌的,值得庆贺一番。嘿,不行,肚子里的小生命到月份了。疼,住院,女人一生中要比男人多受多少罪?孩子生在医院,月子回家坐,好吃好喝的,看上去是享清福,可心里那股子闷慌,谁又知道呢?一个月子下来,一台水仙洗衣机吃进肚了,能不心疼吗?人家有条件的,出了月子后继续休假,一气休半年。有些经济实力雄厚,或是背后有大树靠的女人,索性吃劳保。可是伊琴琴比不起那些人,没帮手,也没财路,事事面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咬牙一狠心便把刚满月的女儿送进托儿所,然后揩干泪水,扭着肥腰去上班,老老实实挣工资糊口。老百姓,要强要在骨子里。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疼爱谁疼爱?

在外受气当狗,回到家里就指望在丈夫身上找些温存和慰藉。可是,伊琴琴渐渐发现,段启已远不是初恋和热恋里的那个人了。那时他的心沾情就着,如今你就是拢柴烧他,他也很难冲动起来跟你共谋家业共享甘苦,整日淡着个脸,不闻不问,不痛不痒,时不时的还发呆,一呆就是个把钟头,像丢了魂。他不关心这个家了,不往自己和孩子身上投人动力和活力了,仿佛这个家成了他的牢笼。你要是熊他两句,他或是出去,或是跟你瞪眼,一点儿都不哄你,为此伊琴琴不知哭过多少次。其实女人是块橡皮泥,你只要用点情去捏,还不想要什么型就是什么型。段启,你这个笨蛋、草包,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女人计较小屁事,可女人最容易被温情征服。段启,你是男人,咱们闹别扭的时候,你破费一点面子,温存我一下,我还会折腾下去吗?你硬跟我顶牛,我当然下不了台阶,女人也计较个面子上的输森。女人的虚荣感,其实就是女人向男人妥协的依据,女人生来是软骨头、贱骨头。

妻子需要丈夫的关怀和体贴——女人的荣誉感和安全感,完全来源于男人!

颇受当今女人青睐的《妇女指南》杂志曾载文说,一个家庭从自然诞生到自然完结,要经过几个“坎儿”,典雅一点讲是“家庭疲劳期”。在家庭疲劳期里,夫妻双方情绪不稳定,思想复杂,生活态度冷漠,易发生口角,易受外因改变初衷,夫妻双方有可能因小事造成感情破裂。总之,用大白话说,这是个难关,挺不过去,夫妻就得“拜拜”。不拜拜也是危机四起,难得和谐与安宁。乍看言过其实,细品之后,就让人忧心忡仲了。伊琴琴明白,现在自己的家庭,就处在那个疲劳期里,大事小事处理不当,就有可能引发灾难。虽说丈夫有毛病,自己也曾闹过离婚。可那是气头上的决策,不准确也不科学,真离,还没到那个份儿上,一切潜在危机,都有希望化险为夷。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况且她伊琴琴还不是那种以离婚次数引为荣耀的“新潮女人”,她的骨子里还有许多传统的东西,思想里也有些典型东方女人的那种柔善和知足。很早以前,对婚姻问题,她就有了一个顽固的看法,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听天由命,没那个福分折腾也是白折腾。于是,为这个家能完整地保存下来,并富有生机和魅力,她按杂志上的防范办法进行实践。当然,因经济状况所限,她放弃了每年出去旅游一两次的做法。面对实际,量力而行,常在穿戴上做点小文章,能唤起丈夫对初恋的追忆,以新颖和色彩的变换来激发对方的想象力,调动其麻木的生活情趣,创造新的家庭生活氛围。抠不出闲钱买衣服,伊琴琴便绞尽脑汁,翻出早些年的衣服进行综合加工,长的改短的,贴兜改挖兜,边角料拼马甲,好一通忙活。

“段启,你看这件衣服我改得怎么样?”

“还行。”

“这条裤子呢?你当初送我时是上粗下细,现在我改成了筒裤,瞅着不难看吧?”

“不错。”

“你再看这马甲,不比街上卖的差吧?”

“可以。”

努力基本失败,这家伙简直像个木头人,冷冰冰的,你的话他根本不往心里去,净穷对付。伊琴琴心凉了,委屈得要死,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能换一种说法吗?”她用最后的信心争取丈夫,“人家辛辛苦苦地改出来,你哼哼叽叽就打发了呀?”

“那你要我怎样?”

“你……”她语塞了。

是呵,要他怎样呢?狂喜,惊讶,抱自己吻自己,做出一连串非他真情实意的举动来,然后自己就飘飘然,故作幸福状?有意思吗?又能维持几天?她颓丧地望着丈夫,四肢沉甸甸的,有种与世长辞的感觉。

段启说:“你们女人总是犯一个致命的错误,对什么事的表达,非得用你们女人那一套不行,强加于人,否则你们就不高兴,枢气,指责男人不会生活,不会发现,不理解你们的甘苦。可你们理解男人吗?男人有男人的特殊表达方式,就两个字:深沉!”

“借口!”

“看看看,又来了不是。”

“哼,你少打马虎眼。”

“好好好,你这些东西改绝了,改出了国际一流水平。巴黎时装算个球,照你还差一个世纪的审美水平呐。唔,我说亲爱的,你要是穿上这件,那可是天下没人敢比啊!喷啧啧,这件也够味儿,你穿了,少说能震倒半城的人,太他妈棒了,你的小手比仙女的手还灵巧呀……”段启一通云山雾罩之后,盯着筛糠的老婆,说:“怎么样,这么多动听优美的赞词,你该满足了吧?”

“你,你不像话!”

“像画,早贴墙上了。”

她跑到另一间屋子里,哭得死去活来。

段启不是不会哄老婆,也不是不会恰到好处地表扬老婆几句,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太无聊,没劲,像小孩子“过家家”。活到了这把年纪这种地步,内心所需要的,并不是这种肤浅做作的小把戏。可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情感和语言来交流呢?他茫然。但他知道反正不是眼前的这一切。

常言道,两口子是天下最亲近的人,彼此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彼此不藏心眼儿。而眼下,却似乎不是这么个行情。合不来的两口子,关系还抵不上跟周围的同事融洽。段启在家一副嘴脸,在单位里却又是另一个模样。每天一进办公室,他的脸色遂多云转晴,心呀头呀胳膊腿什么的,也不那么沉重了,主动与人打招呼,哼小曲,聊国内外奇闻轶事,可谓精力充沛,心境明朗,混出个好人缘儿来。他从不迟到早退,没有天塌地陷的事儿,决不休那十二天有薪事假,年年选优秀评模范,都少不了他。

“段秘书,听人说,人只要一结婚,就什么都完了。是这样吗?”打字员小玲有一次问段启。

“基本属实。”段启认真地说。

“你这人真逗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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