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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太行山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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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数清楚了。”

韩世忠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甲冑,此刻被火烧得发黑,腰间的战裙更是只剩下几片烂布在寒风中抖动。

他停在凌恆面前,眼眶深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清点完了。出城的时候,我们有一千一百多號兄弟。刚才过河,惊马衝散了一批,冰面塌了掉下去一批,对岸金狗放冷箭又留下了一批。还能站起来喘气的,剩三百四十二个,带伤能动的,不到两百。”

凌恆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千一百人,只剩三百四。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刚才在城里跟他一起抢马替他挡箭,把命交在他这个书生手里的活人。

“马呢?”凌恆声音嘶哑地问。

“惊马大多跑散了,攥在咱们手里的只有六十二匹。还有十几匹摔折了腿,只能等死。”韩世忠垂下头。

凌恆环顾四周。这三百多名残兵散落在河滩上,有的在抱著同伴的尸体大哭,有的在木然地啃著带冰渣的草根,更多的人只是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著对岸。

对岸,金军的拐子马並没有渡河,那名金將依然立在马上,冷冷地注视著这群在冰雪中挣扎的残寇,他不需要追,这群没粮没衣没药的宋人,根本走不出这片白茫茫的死地。

“公子,咱们得动身了。”燕七凑过来,他刚把几块破布缠在渗血的靴子上,“对岸的金狗不动,是等咱们冻死。要是等冰结实了,他们衝过来,咱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凌恆想站起来,可刚一发力,左腿那根断箭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扯得他整个人往后一倒。

“良臣,扶我一把。”凌恆伸出满是血污的手。韩世忠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凌恆架了起来。

凌恆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疼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看著这三百多个满脸绝望的兄弟,知道如果这时候他不开口,这支队伍的魂就真的要散了。

“弟兄们。”

“我知道大家累了,饿了,觉得没希望了。郭药师卖了咱们,金人想吃了咱们,连这老天爷都想冻死咱们。”凌恆指著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涿州城,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我凌恆是个书生,我跑不快,也杀不了敌。但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在,我就会背著老相公带你们回家!”

士兵们逐渐抬起了头,在这个连神佛都要绝望的时候,这个文弱书生身上的疯劲,成了他们唯一的力量。

“公子,你说往哪走,咱们就往哪杀!”燕九提著半截断枪喊道。

凌恆看向西北方向。“不走保州,不走白沟。那边全是金人的口袋,郭药师正等著咱们钻。”凌恆咬著牙,指著地平线尽头那抹漆黑的山影:“往太行山走,进了山,咱们才有活路。”

半个时辰后,这支破碎的队伍重新挪动了脚步。

凌恆重新被捆到了那匹赤色马上,种师道依然在他的背后。韩世忠在前面开路,燕七带了几个腿脚快的在两侧警戒。

三百多个相互搀扶的背影,在易水北岸的雪原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鲜红的雪路。

离开易水河滩后的第十二个时辰,这支残兵终於在太行山的余脉边缘停了下来。

凌恆坐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呼吸喷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他的意识像是被关进了一面镜子里,眼前的景物由於高烧而不断扭曲。

一股淡淡的带著腥臭的腐肉味,正顺著他左腿的绑腿布缝隙往外钻。那种味道在冷风中並不显眼,却让凌恆感到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惊恐。

他知道伤口烂了。

“公子,吃点吧。”燕九递过来一块马肉。

那肉没有火烤,只是冻成了一块暗红色的冰。凌恆接过来,手指早已僵硬得像枯木,他费力地撕咬了一口,冰冷的马肉带著还未凝固的血腥味划过食道,引起阵阵痉挛,但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这是刚才那匹摔断腿的战马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燕七呢?”凌恆一张嘴,嘴角由於乾裂立刻崩出了一道血口。

“他照顾伤员。”燕九垂下头,声音里透著股死气沉沉,“公子,马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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