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易水寒(第1页)
战马受了惊,即便最驍勇的骑兵也难以驯服,那匹马不断地打著响鼻,碗口大的蹄子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公子!上马!”韩世忠大吼一声,他半个身子几乎都悬在马首,双手死死勒住韁绳,整个人隨著战马的顛簸起伏,像一根被狂风摧残的劲草,他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著韁绳流进马嘴里,让这马变得更加暴戾。
凌恆想动,可左腿那支断箭正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在肌肉深处疯狂地研磨著骨头,他尝试著支起身体,但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载倒在马蹄之下。
“我,我上不去。”凌恆声音嘶哑。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已经麻木的伤腿,又看了看肩头死沉死沉的种师道。他现在的身体,別说骑马,连站稳都靠的是那股近乎病態的执念。
“上不去也得给我上!!”韩世忠猛地一咬牙,竟在这种万马奔腾的乱局中,鬆开了其中一只手,他像一头疯虎,用宽阔的肩膀顶住马首,腾出右手猛地一捞,揪住了凌恆的腰带。
“起!”一声暴喝,韩世忠全身的甲片由於瞬间的爆发力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凌恆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像是一件沉重的货物,被韩世忠那股蛮力硬生生地甩向了高耸的马鞍。凌恆的小腿狠狠磕在马鐙上,箭伤处再次崩裂,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战马的腹侧。
凌恆发出一声惨叫,死死抱住马颈。
“燕九!绳子!快!”韩世忠死死按住马头,不让这畜生把凌恆甩下来。
燕九从雪堆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顾不得满手的血污,从怀里扯出原本用来綑扎乾粮的粗麻绳。
“公子,忍著点!”燕九双手翻飞,绳索在凌恆的腰腹和种师道的胸口之间狠狠绕了三圈。
如果战马翻倒,凌恆和种师道会被瞬间压碎在马肚子下面,谁也跑不掉。但如果不捆死,以凌恆现在的体力,在那如潮水般的马群衝撞中,不出十息,他就会被顛下来踩成肉泥。
“走!快走!”凌恆伏在马颈上,他不敢抬头惊人的热浪和腥臭的蹄铁味在四周疯狂交织。
惊马感觉到背上的重压和腰间的束缚,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顺著前方奔腾而出的马群,一头撞进了瀰漫的硝烟中。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被惊马冲得七零八落的常胜军,正发疯般地想要重新集结。
“拦住他!!种师道的人头就在那马背上!”郭药师在那坍塌的酒肆对面尖叫,他身边的亲卫被惊马踩死了几百號人,剩下的也多是带伤,但为了那份投名状,这帮叛兵斗志爆发。
“放箭!给我把那马射烂!”
弩箭破空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得令人胆颤,凌恆感觉到一支箭矢紧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簇带血的头髮,但他没空去害怕,他的视线里只有前方那扇若隱若现的西门。
西门,那是涿州城防最薄弱的地方。
金人从北门杀入,郭药师在南门设伏,所有的杀气都集中在南北轴线上,这西门反而成了一处被遗忘的地方,几个原本看守西门的叛兵早就被这漫天的惊马嚇破了胆,甚至连城门閂都没来得及插死,就一头扎进了黑暗的胡同里。
赤色惊马像一柄重锤,合著最前方几十匹马的惯性,硬生生地撞开了那扇半掩的城门。
城內那股烧焦味和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易水河畔带著透心凉意的凛冽寒风。
这冷风猛地灌进凌恆乾涸的肺部,让他那由於剧痛而涣散的意识竟然出现了一丝清醒。
他们出城了,他们逃离了那个满是背叛火焰和正在沦为人间炼狱的涿州。
但这远远不是终点。
他强忍著腰腹被绳索勒断的感觉,费力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涿州城像是一个巨大正不断冒烟的炭盆。而那些没能衝出马场的士兵,想必已经在郭药师的屠刀和金人的铁蹄下化为了焦炭。
“公子,咱们总算出来了。”燕七在马后狂奔。他是这支残兵里马术最好的,此时也抢到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他赶到凌恆侧后方,伸手扶住了凌恆那已经开始往马背下歪斜的身体。
“良臣呢?”凌恆沙哑地问。
“他在后头断门!他要把西门的吊桥铁链砍断,不让叛军追上来!”燕七满脸是血,回头张望。
就在此时,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抹寒光闪过。
凌恆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原本空无一物的旷野上,出现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黑线。
金军的拐子马。
那些轻骑兵人手一柄长弓,正呈半月形向西门方向包抄而来。完顏闍母早就派了精锐堵在城外,要的是將整座城的人,无论是宋兵还是叛军,全部埋葬在这易水北岸。
“这帮金狗早就算好了。”凌恆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匹疯了一样在荒原上疾驰。
他背后的种师道,在那剧烈的顛簸中,指尖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凌恆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再次顺著自己的脊椎流下,分不清是老帅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老帅,你要是醒著,就看看这山河。”凌恆呢喃著,视线再次由於失血而变得模糊。
“只要跨过易水,咱们就带你回家。”
荒原之上,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和后方逐渐逼近的尖锐號角声交织在一起,凌恆死死抱住马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