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太行山下(第2页)
是的,马没了。
那六十二匹惊马,在这短短一天的急行军中,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连载著伤员走稳都困难,没有了马,在这茫茫雪原上,他们就是活箭靶。
凌恆没说话。他费力地解开系在腰上的麻绳,由於手指不听使唤,他用牙齿死死咬住绳结,一点点往外拽。
绳索脱落的瞬间,一直靠在他背上的种师道顺著他的脊背滑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韩世忠一把抱住。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韩世忠看著凌恆的动作,眼皮狂跳。
“良臣,扶我站起来。”凌恆盯著自己那条由於充血和肿胀而粗了一圈的左腿。
韩世忠不敢怠慢,上前架住凌恆。
凌恆尝试著落脚。在那一瞬间,一股直刺骨髓的剧痛,让这个从书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著,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又被寒风吹成冰。
“上不去了。”凌恆虚弱地笑著,脸色惨白如纸,“我上不了马了,那匹红马腾出来,给老相公横在背上。再拨两个人,一左一右扶著。”
“那你呢!”韩世忠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我也腾出来。”凌恆指著身后的雪路,“三百四十人,带著我和老相公两个累赘,跑不过拐子马,良臣,你是西军的种,你带著老帅先走,我带几个重伤的兄弟,留在那边的乾草滩里。”
“你再说一遍!”
韩世忠猛地揪住凌恆的衣领,那一双虎目里全是不敢置信的愤怒和痛心。
“你闭嘴!”韩世忠的声音在颤抖,“你是凌恆!你是种老相公拼了命都要带出来的状元种子!你留下来,你是想让我们这辈子都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骂名吗!”
“我是为了让你们活!”凌恆也吼了出来。可他才吼了一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一口带著冰渣的血痰,“看看你的兵,看看燕七,看看燕九,他们连刀都拿不稳了,金人的哨骑就在三里外,带著我这个废人,不出半个时辰,大家都得死!”
“死就死在一起!”韩世忠猛地鬆开手,由於力气太大,凌恆直接摔在了雪堆里。
“老子背你走。”韩世忠解下甲冑上的背带,“哪怕是爬,老子也把你背回汴梁。”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的时候,在侧翼警戒的燕七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这是敌袭的预警。
凌恆趴在雪地里,顾不得疼痛,指著远处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断墙残壁。
在那阴影处,几个身影一闪而过。
不是金人,金人的拐子马即便在雪地里也会保持整齐的半月阵型,而且会有盔甲的摩擦声。
而这几个人,身法灵动,他们披著淡淡的灰白色皮裘,手里拿的不是长弓,而是短弩。
“良臣,別吵了。”凌恆在雪地里翻过身,直视著前方,手已经摸向了韩世忠脚下那柄带血的斧头
在那断墙后,一个头戴银狐面具,腰悬契丹弯刀的女子,正透过面具的孔隙,冷冷地打量著这群几乎已经到了生理极限的宋军残兵。
她的目光在扫过凌恆腰间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玉佩时,微微愣了一下。
那是耶律大石的信物。
“救,还是杀?”女子身后的隨从轻声问道,用的是纯正的契丹语。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那把造型独特的契丹短弩,已经对准了正试图起身的凌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