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3页)
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今天我和娄嫣在小商品批发部逛的时候,她买了好几本香的韩国信纸。我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本,她什么也没说,却神秘地笑了,后来回家的时候,我们在车站等车,她问我,说如果她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能不能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我说好。然后她才说她交了一个笔友,是一个高她两级的外地男生,他们已经通了将近两个月的信了,还说他的字很好看,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说着说着脸还红了。我就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喜欢人家。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我又故意逗她说,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是丑八怪呢。她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然后说她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人家给她寄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一点也不丑。
我说我想看看,她又说照片她没有带在身上,我又问她那个笔友叫什么名字。她犹犹豫豫了半天,后来公车来了,上车前她才小声说,那人叫严智辉。
她比我提前一站下车,下车前又嘱咐我,让我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能跟谁说啊。只不过她那慌张的样子让我更加肯定,她一定是喜欢人家。挺想看看那个男生的照片的,挺好奇娄嫣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初一二班里,娄嫣和潘付薇坐前后桌,俩人一个小组,留一样的马尾辫,都喜欢吃话梅,放学回家的路线也一样,所以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但真正让两个人变成好朋友的,还是俩人有些相似的家庭情况。
娄嫣是留守儿童。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她住在大姨家,一年也就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父母一面。大姨没有结婚,是个库管员。虽和娄嫣朝夕相处,但俩人的关系并不亲近。在娄嫣看来,大姨管她管得太严,每次她带回去需要家长签字的,成绩不理想的考卷,都要挨大姨的打。
大姨那边,本就相貌平平,又因为出入总是带着娄嫣,不明白的还以为她是个单身妈妈,所以大姨的个人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娄嫣父母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来了好几次想把娄嫣接走,可临了了,大姨又不同意了。娄嫣虽小,但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住在大姨这里,每个月父母都会给大姨一笔钱,娄嫣一旦走了,父母不再给大姨寄钱,仅凭她自己那点工资,根本没办法过得像现在一样好。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娄嫣大姨专门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紧绷绷的,带着樟脑球味的毛呢套裙,踩着不熟练的高跟鞋,还涂了红嘴唇。那红色太艳,让她的龅牙看起来更加得明显。
娄嫣注意到,有好几个男生看到大姨的样子后都捂着嘴偷笑。这让她气得不行。娄嫣也有龅牙,这是家族遗传,她没见过姥姥姥爷,但看过他们的照片。姥爷就是龅牙,大姨和小舅也是龅牙,三个孩子里最漂亮的就是妈妈,可娄嫣却没能遗传到妈妈的美貌。
看到男生们的目光都在她和大姨的脸上来回跳跃的时候,娄嫣低下头,差点就要哭了。她本就是个自卑的孩子。父母为了寻找商机,卖了本地的房子,破釜沉舟去了南方,把她抛下,却带走了小自己几岁的弟弟,理由是弟弟太皮,别人管不了。
本来要安排她住在小舅家,可小舅说小舅妈不同意,就只能把她送来还没有嫁人的大姨这里。
后来,父母在南方渐渐站稳了脚,也许是良心发现了,想要把她这个寄存出去的包袱取回来,可大姨又跳出来反对,说这么久了,她和小嫣作伴都过习惯了。而且南方人说话小嫣也听不懂,到那边上学怕是会跟不上,南方人吃米不吃面,所以吃的也会不习惯。听大姨这么说,他们也就信了。留下了一点钱,然后一身轻松地跳上火车回到了温暖的南方。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问我同意不同意?”有一次,在学校操场的单杠那儿,只有娄嫣和潘付薇两个人在的时候,娄嫣伤心地说起了这些,泪眼婆娑。
潘付薇感同身受,但她的情况总得说来,还是比娄嫣要好一点。虽然常年见不到妈妈,但妈妈每个周末都会挂长途电话来跟她聊天,每个月还给她写信,生日和大小节日还能收到妈妈寄来的包裹。自己每个星期也至少能见到爸爸一两次。自己和爷爷奶奶住,姥姥姥爷也住得很近。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这次代数测验,我怕又是不及格。”娄嫣说,“我大姨又要打我了。”
“那你上次不是说,她要给你找个家教补数学吗?”潘付薇问。
“她那是变着法子想问我爸妈多要点钱。她是去打听了一圈,可都嫌太贵,所以算了。我一问起来她就骂我,说怎么别人家的小孩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课就能学好考好,你怎么就不行。”说完她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知道,我爸妈给她的钱她都拿去买吃的了,又是猪蹄又是烧鸡,还有巧克力奶油蛋糕高橙饮料的,越吃越胖,然后衣服紧了穿不上了,就站在大衣柜的镜子前面骂人。我现在真的是不想回家。”
“那你给你爸妈说了吗?”
“他们知道,但是顾不上。”娄嫣说,“我妈说他们生意不顺,亏了不少钱,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又有几滴眼泪落了下来,被娄嫣倔强地擦掉。潘付薇最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好朋友伤心,她希望娄嫣一直是乐乐呵呵的,不为别的,她知道娄嫣一直为自己的龅牙自卑,她也告诉过娄嫣,其实她大笑起来的时候,龅牙看起来很俏皮很可爱。
每次娄嫣难过,想要悲伤地保持沉默紧闭嘴唇的时候,她薄薄的嘴唇总是包不住她的龅牙,每次她咧着嘴哭,凸出来的龅牙都像小刀一样,割得潘付薇一阵心痛。
“要不然,我让我姥爷给你补课吧。反正他老念叨着说要给我辅导。”潘付薇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姥爷家,他不会收你的钱的。”
“你去你姥爷家,你爷爷奶奶会不会不高兴?”
“没事,只要是跟学习有关的,他们都不会反对。再说,我姥姥姥爷对我也很好。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我不管。”潘付薇说。见娄嫣还是低下头不说话,她问,“怎么了?你不会是害怕我姥爷吧?”
娄嫣抬起头望着潘付薇,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姥爷,不是特厉害吗?”
“江湖传言罢了。”潘付薇自然明白娄嫣的意思,“再说,那都是他对付坏学生的手法,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娄嫣“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虽然此时此刻的她只是初中部的学生,可在她们学校里,又有谁会不知道传说中的四大金刚呢?娄嫣几乎是一升入初中就听师哥师姐们讲过关于四大金刚的传奇故事。“笑面虎”,“马扎势”,“鸵鸟”和“阿煤”。其中“阿煤”就是潘付薇的姥爷,曾经担任数学教师的付登峰。
四大金刚里,年纪最大的就是“阿煤”,他也是目前唯一隐退江湖的,其他三位依旧在职。“笑面虎”是一位常年笑脸迎人,可一旦被惹恼,翻脸速度堪比川剧变脸的冯姓历史老师。上一秒还抿着嘴笑眯眯的他,能在一秒钟之内就怒目圆睁,横眉冷对,而此速度和落差所带来的冲击,实非一般初中生能抵挡。况且,他一旦变脸,那就不是小事,肯定会如老虎般咆哮。学校里还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他是全国少儿武术冠军,一套虎形拳威风凛凛,一招黑虎掏心更是他的必杀技。所以,“笑面虎”这个称号绝非浪得虚名。至于最容易让他翻脸的诱因,传说是和一棵树有关。据说这位冯老师的老父亲极其的迷信,他不放心儿子一个人进城上班,为求万全,找了个大仙给儿子算命。大仙看了生辰八字,又掐指一算,对老爹说你儿子命里缺木。于是来城里看儿子的老爹硬是带着大仙的谶言逼着冯老师认了一棵树当干爸。这棵树就在北晴路,不少调皮的学生见了那棵树都会调侃地叫它一声“师爷”。如果谁觉得日子太平淡想寻求刺激,需要做的,就仅仅是在冯老师面前提起那棵树。
“鸵鸟”是一位教政治的姓卢的老师。她个子高,头小,脖子又白又长,训起学生来有点喜欢扯着脖子,这样就让她的脖子看起来更长,于是就有嘴贱的学生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作为四大金刚里唯一的女性,卢老师其实不经常发火。她只是一个严肃的,不怎么爱笑的人。但为了见证她脖子变长的时刻,就有调皮的男生故意跟她顶嘴,招惹她生气。但最大的受害者其实还是一个刚入校的转学生。他是外地人,不怎么听得懂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学校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他从同学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鸵鸟”的事,单纯的他也许是没听懂全部的意思,就误以为那就是老师的本名,于是在一次去办公室里找别的老师问题,可与卢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为表礼貌,他脱口而出,鸵老师好。据说当时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卢老师当时没说什么,可后面这个男生的下场是什么,就没人说得清了。
“马扎势”顾名思义,姓马,也喜欢扎势。他是体校一毕业就被分来教体育的老师。他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常年穿着一身蓝底带白条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和秒表,看学生的时候总是侧着头,瞪着眼,脾气非常火爆,气焰十分嚣张。动不动就罚学生们跑八百米,还经常把身体不适申请见习的女生骂哭。很多怜香惜玉的男生和感同身受的女生都看他不顺眼,再加上他开始追求教生物的盛老师以后,就更是被同学们讨厌。那段时间他脱掉了运动服,换上了西装,头上还总是打着摩丝。盛老师漂亮可爱对待学生们又很和善温柔,在学校里是男生们的女神,女生们的亲姐。姓马的根本就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