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1页)
有男生说想找几个人给他堵在巷子里,头上套个破筐子打一顿算了,可也就是过过嘴瘾,完成起来太难,更何况,学校里有人传,说马老师有个姐夫在派出所里管事,所以他这种情况,一般人还真惹不起。于是只能继续背地里骂他过个嘴瘾,说他是土狗扎个狼狗势。日子长了,“马扎势”这个外号就这么叫起来了。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盛老师最后还是没跟他,人家嫁给一个玉树临风的高干子弟了。
至于“阿煤”付登峰,早在四大金刚的其他三人尚未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的时候,他就已经练就了弹指神功。不管教室里的哪个角落,不管角度有多么刁钻,只要他瞄准了目标,顷刻间,指尖的粉笔头就会如暗器一般飞出,精准地砸向犯困者的脑门儿。更绝的是,他还能两只手分别连续发射,都是弹无虚发。后来,据说有被击中脑门的学生告诉了家长,娃他爸闹到了教育局,弹指神功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付登峰同志并没有一蹶不振,取而代之的,则是更高深更阴毒的洗煤大法。
北方的冬天,总是要烧煤取暖。值日生们去锅炉房打开水时也总要路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煤堆。没人察觉爱穿中山装的付老师是什么时候捡了一块煤带进教室里的。也没人知道那块煤在付老师的衣服口袋里韬光养晦了多久。但终有一天,期中考试的时候,负责监考的付老师活捉了一个作弊者。学生娃涨红了脸,怕自己挨处分,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念在是初犯的份儿上,求付老师原谅。付老师没有骂也没有打,只是笑眯眯地掏出了那块煤。
“来。”他把那块煤放进学生娃的手里,“去。”他转身指了指教学楼旁边的水池子,“去那把煤洗白,什么时候洗白了,我就原谅你。”
付老师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学生娃注视着手里的煤,左右看看,周围人都握着笔对付着试卷,可也都竖着耳朵在意着动静。学生娃没办法,还是去了。已经是深秋,水管子里的水虽然算不上冰冷刺骨,但一阵风过来,学生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他想扔掉手里的煤,可一抬头,付老师正一脸慈祥地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望着他。他顿时感觉被杀气包围。没办法,只好继续洗。
结果显而易见,煤一点也没有变白,所以,付老师也没有原谅他。他还是被记大过。后来,在办公室里,付老师问他,“以后还作弊不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一下。付老师又说,“娃,你要记住,作弊是下三滥的人才干的事。”
后面,学校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要求洗煤的人越来越多,“阿煤”这个名号就这样进入了历史舞台。
娄嫣和我一起去姥爷家补课,已经有好几周了。一开始我担心她大姨会不同意,但娄嫣说没事,她大姨最近花钱去了一家婚姻介绍所,周末的时候都要出去和人见面,所以一整天都不在家,只要她晚上回去的时候娄嫣在家就行。我们就约好,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早上十点半,准时在我们家属院门口见。
补课就是姥爷给我们出卷子,我们自己做完,然后他批改,再给我们讲题。姥姥给我和娄嫣一人买了一个新本子,让我们把做错的题目都记下来。娄嫣拿到本子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推脱了好久。姥姥不清楚娄嫣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还夸她说,一看这娃就知道她爸妈教得好,有礼貌得很。中午,姥姥包了饺子,硬留娄嫣吃饭。饭桌上,问起来娄嫣家里的情况,才知道,她爸妈不在身边,她和她大姨住。
也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也许是真的心疼娄嫣,娄嫣走了以后,姥姥给我说,让我以后每次都留娄嫣在家里吃午饭,我问姥姥,那万一人家不同意咋办,姥姥说,那你就耍无赖,说你自己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同意了。
晚上我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姥姥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娄嫣,也是为了让我能留在她那里吃饭。
一开始,我提出要去姥爷那里补课的时候,我还真的挺怕爷爷奶奶会不高兴。虽然平常我在学习上遇到什么实在不明白的,我说要不然我下去问问姥爷,他们也不反对,但我也明白,他们的心里还是不痛快的。妈妈和爸爸离了婚,这让他们心里对姥姥姥爷也总是有疙瘩。哎,不说这个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的中午我和娄嫣都在姥姥家吃饭。但这个周末就不好说了。姥姥这几天不在,去我妈那看我妈去了。姥爷昨天上楼的时候楼道太黑,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给崴了。所以别说我和娄嫣了,就连姥爷自己的伙食都是个问题。
我觉得我得给爷爷奶奶说一下这个事。我虽然做饭做得不行,但我可以帮忙跑腿,姥爷想吃什么我可以去外面的市场里帮他买。还有,得记得给娄嫣说一下这事,她现在跟我姥姥姥爷感情已经很好了,如果知道姥爷受伤了我没给她说,恐怕还会怪我的。
最近娄嫣的心情很好,每天第二节课一下,她都会跑到学校的传达室里去找信,跑步速度快得像是百米冲刺。她收到信的频率好像变高了,有的时候一个礼拜能收到两封,她买的那些韩国信纸也被她用得很快,有的时候她写错了一个字,就要撕掉从头再写。我问她你用涂改液不行吗?她说不行,很难看。而且她寄出去的每封信都厚厚的,根本不像是只有一页纸的样子。我问她,你怎么写那么长的信啊,都写些什么啊。她说,她什么都写,她和这个笔友已经是无话不谈了。
哎,怎么说,我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她跟我说不定都不能算是无话不谈呢。
昨天上午,她又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以后,她整个人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亢奋得不行。上代数课竟然还破天荒地举手答题,竟然还答对了,把数学老吴都给震惊了。
下课以后我偷偷问她,你咋了,咋这么不对劲呢?娄嫣笑得合不拢嘴,最后才悄悄跟我说,他要来看我了。我说谁,她说,严智辉。
我问,他什么时候来?娄嫣说,这个周末。我又问,那你们在哪儿见?她摇摇头,说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天,她经常时不时地就偷笑,还经常把手伸进书包里。我知道那封信就在她书包的最深处,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是在摸那封信。
看她这样,我一方面觉得她怪傻的,挺可爱,可心里也有点吃醋。我天天都陪着她,什么事都跟她说,可很显然,此时此刻,在她的心里,显然那个叫严智辉的男生更重要。
还有,昨天放学路上,已经到了她家住的巷子了,可她没进去,还是跟着我继续往前走。我问她咋不回家。她却问我们家属院门口的那个IC电话还好着呢吧?能用吧?
我说可以啊,昨天还见有人在那儿打电话呢。我问她,怎么问这个,你要打电话吗?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面掏出一张一看就是新的电话卡。
我问她,你是要给你爸妈打电话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没再说什么,跟她摆了摆手,说明天见,然后就进了家属院。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故意等了那么几分钟,然后又猫着腰,偷偷地溜回到家属院大门口,娄嫣果然还在那里打电话,她脸上的表情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兴高采烈。所以,我猜,她绝对不会是在给她爸妈打电话,说不定就是给那个叫严智辉的男生打的。
她跟我说过,她大姨卡她的零用钱卡得很死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去买IC电话卡?我刚才瞟了一眼,那张卡的面额是五十的,她不会有那么多钱的。那张卡会不会是严智辉随信寄过来的。哎。
那个周末娄嫣没去付登峰那里补课,一个原因是付登峰的脚,再一个就是她的心思已经全都扑在了要和外地笔友见面这件事上了。当然老付不知道这事,他还一脸的过意不去,跟潘付薇打听娄嫣的学习状态,又说,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个周末我脚不行,看下个周末,你把嫣嫣娃再叫来,我给你俩考前突击辅导一下。潘付薇点点头。
这几天付登峰的饭都是潘付薇从外面买回来的。星期六的早上,付登峰起来,想自己下点菠菜挂面对付一下算了,结果笨手笨脚的,把手给烫了,碗也打碎了。当时厨房的纱窗开着,住在对面的余金华听见了付登峰的惨叫声,跑过去查看情况。后来,帮他把地扫了擦了,又找出药膏来,给他手上烫红的地方抹了点。
“付师,我姨啥时候才回来?”余金华问,“得是去看瑶瑶去了?”
“刚走没两天。不想催人家,让人家在娃那多待待。娃单位事多,过年就没回来。你姨人家前一阵说是做了个梦,梦见娃了,这一下子就想娃想得不得了了,跑到人民街那市场里买点这买点那,十份擀面皮,二十斤酱牛肉,白吉馍,还有中瀚路老顾家的油泼辣子。要不是我拦着,还想把羊肉泡馍都给端到火车上给一路端过去,我说你别操那么多心,你娃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美国欧洲日本都去过,全世界的饭都吃过,还能少了你那两口?你那擀面皮一路过去不得然糊到一块了?可老婆子不听啊,说外国饭再好再贵,咱中国人也吃不惯。瑶瑶娃从小就喜欢吃擀面皮,还非得是人民街市场里的那家。她这次过去把娃喜欢吃的都给带过去,就算然成糊了,也是那个娃喜欢的味,就是得让娃好好过过瘾。”好几天没人陪付登峰聊天了,他这一张嘴就有点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