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如蜕(第4页)
弟弟走后,1992年的除夕之夜就这样结束了。在父亲讲述完那个令人不快的故事后,他所遭受的苦难实质上一点不漏地转嫁到了弟弟身上,他的感受甚至比我父亲还要极端。在中国,鲜有健康的家庭,而健康的商人之家几乎是没有的。贪婪和冷漠覆盖了人性中的其他特征,弟弟本能地厌恶这一切。
弟弟的成长是缓慢而沉重的。因而,当我的笔叙述他成长的历程时,也相应显出了缓慢和沉重。对于弟弟来说,阻碍他成长的因素多而复杂。
因此他的成长就不可能是某时某刻的“顿悟”,必定如动物蜕壳一般难受而缓慢。内因和外因的一般关系在弟弟的身上反映得彻底:外界的因素影响了弟弟的人生观,被外界影响了的人生观反过来影响弟弟和外界的关系,这就像一枚受精的鸡蛋终于孵出了一只小鸡。
弟弟出走西藏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很有信心地等待他突然出现在家里。1991年的除夕过后,他也悄悄地出走过一次,那一次是为了钟老师在年三十晚上贴出的对联。弟弟是唯一被那副对联打伤的人,他出走了一个月。在一个月当中他思考了如下问题:
一、世上产生丑恶的根源在于不公平、不平等。贫富不均就能造成最大的不公平、不平等。
二、毛泽东是世界上最大的理想主义者。他创立的人民公社、大锅饭就是想让人人感到公平、平等。
父亲毫不留情地尖刻地嘲笑他的观点,说大家都光着屁股喝西北风,哪有不亲如一家的。但即使是一家,亲如父子兄弟的,也会为了一枚铜板谋财害命。他活了六十几岁,见得多了。弟弟听了,很沧桑地冷笑一声,面如死色。
我的女儿一周岁生日那天,他真的回来了。离开家里不过是一年零两个月。他可能有意选择了这一天回来。
他在火车站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咋咋呼呼地说:“是我,我回来了。看见家乡太兴奋了。你最好到巷子口来接我,”我赶紧放下电话告诉父母。母亲慌忙在观音菩萨面前敬了一炷香,对空祷告一番。转眼又在财神爷面前敬了一炷香。她的行动是意味深长的。我不顾父亲的反对,抱了女儿真的到巷子口站着了。过了一刻钟弟弟从出租车里钻出来,之所以说他“钻”,因为在我的感觉里他仿佛长高长胖了。看来西藏稀薄的空气反而让他得到愉快。他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外表上风尘仆仆,神情坦然,仿佛经过了灵魂的洗礼。我很想知道他这次思考了哪两个问题。我们见面了,笑着寒暄,而后我问他是不是认为贫富不均是造成丑恶现象的最根本原因。我弟弟在络腮胡子里眨眼睛,看出我的不怀好意,但他并不想回避这个问题,以他一贯的煞有介事的认真说:是的。
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老样子。
弟弟给了每人一样西藏的物品,唯有给父亲一枚古铜钱。父亲有意无意地让这枚铜钱放在了厨房的洗手池边,漫不经意地让它搁置了好几天,以至我以为父亲会扔掉它的。弟弟把铜钱拿出来的时候说,爸,你爱钱,我就送给你。弟弟坦率的态度使这句话不具有尖刻的隐晦的讽刺,所以父亲不作声,看着我弟弟走进浴室。我弟弟在浴室里改头换面地出来时,我父亲才收回注视他的目光。弟弟坐到餐桌边,谈起了西藏的所见所闻,他眉飞色舞,对西藏的风土人情,对西藏人的粗犷质朴和对神灵的极度虔诚使人赞不绝口。他一边说一边吃,吃完了也说完了,而后他摸摸剃得干干净净的脸说:“我回来干什么呢?”
他穿上T恤衫和西裤,准备出去了。他一边费劲地套袜子,一边还在问:“我回来干什么呢?”父亲手突然颤抖起来,脸上出现无可遏制的苍老。
弟弟出门的第一站是钟千媚的工作单位,他被告知钟千媚不在此处,半年前辞职到什么饭店去了,至于什么饭店无可奉告。弟弟站在初秋的薄暮里,梦游似的看着路上的行人如蚁虫般来来往往。他还记得钟老师的那副对联叫作“物是人非”什么的,这时他真有了那种迷离恍惚、物是人非的感觉。他想人最感无奈的可能就是这种物是人非的境况。我弟弟无奈地离开。
众朋友一哄而上,嚷道:喝醉了,喝醉了。拉的拉,架的架,把他们分开了。我弟弟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家门外了。他不知道是谁把他攘到了门外,他也没有细想朋友们待他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在他看来,朋友就是朋友,朋友之间是最真诚最纯洁的。甚至他也没有计较千里的态度,他想这是一个哥哥在维护妹妹的尊严而已。我弟弟就此离开了酒家,在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一个电话给千媚的一位女友,女友告诉他千媚在蓝云大酒店里当领班小姐,还顺便告诉我弟弟有空的话也可以去找她。
弟弟此时已灌足了啤酒,他脑袋麻木,脚底飘忽,处于酒后的最佳状态。他恍惚觉得蓝云大酒店在不远处,正好以步当车,让酒味散发掉,这样对钟千媚也表示出尊重。他趔趄着走了好久才发觉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驶向蓝云大酒店,出租车开了一会儿,弟弟忽地又想起应当尊重千媚,他叫出租车停下,问了蓝云大酒店的方向,就走了过去。他到达蓝云大酒店时已是八点多钟,自以为身上酒意全消了。他在餐饮服务部一眼就看见了钟千媚,他认为钟千媚的口红涂得太鲜艳,眼睛里也没有必要汪着水光,这些都是不正经的标志。于是他生气起来,一把拉住钟千媚的袖子,气势汹汹地嚷开了。他说你怎么好意思当吧台女郎,你知道吗?这是一门阴暗的职业。是不是这儿赚钱多?喏,我有钱,都给你。他把我父亲给他的零用钱毫不心疼地满地乱甩。
钟千媚平心静气,她闻到了一股酒气,而后她认出是谁。她向一位女服务员招手示意,自己迅速地消失在酒店富丽堂皇的走廊里。她不想在这时候让我弟弟纠缠不休。而我弟弟在女服务员的安置下,痛痛快快地卧在角落的沙发上睡了一觉。他醒来的一刹那间心怀恐惧,以为是睡在西藏的某个肮脏简陋的小旅馆里(不可与人言说的真实啊)。当他看见了墙壁上悬挂的豪华的壁灯,恐惧就如潮水一般退却了。代之的是有关家的概念:温暖、舒适、平安。我弟弟马上坠入爱河。西藏的日日夜夜成了他永不再想重复的一个梦。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了钟千媚的电话,三言两语刚过,弟弟就提出了约会的要求。放下电话颇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那是当初偷偷送上一朵月季花所不能比拟的。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种情形就是了。弟弟的心里充满了对圆满结局的感激:父亲已和他谈过了,尊重他的意愿,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想进入商界那也悉听尊便。弟弟想,他得找一份喜欢的工作,娶一个称心的妻子,过一份既不窘迫也不富裕的生活,与别人无争无斗地一天一天重复着琐碎的安乐和温暖。
钟千媚在答应约会时有过半分钟的犹豫不决,但弟弟迫切的声音不让她再作第二种考虑。钟千媚答应约会在水上花园里,但她又闪烁其词地说别让双方的家长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不过是一个很平常很普通的约会。
因为我弟弟和钟千媚的关系,我家和钟家再次产生了瓜葛。历史上两家有着数不清的陈年老账,随着时间和形势的变化,两家更迭着胜负的场地。1993年的十月份,我家卖掉了那幢引发风波的楼房,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钟家夫妇。在我的记忆中,那副“是是非非”的对联几乎是钟老师最后幽怨的面孔。而现在,钟家和我家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据我的了解,弟弟在钟千媚之前没有爱过什么异性。
我家和钟家,在我出生后的第二年就是邻居了。钟家住着前面的两大间屋子,我家在他的后面,小小的一间,以前是用作厨房的。母亲在搬进去之前,用报纸把薰得发黑油腻的墙壁全部糊起来。母亲说,我家搬进去的时候,钟家的女人,莫老师,掀开她的后窗帘,不怀好意地数看我家简陋的几样家具。她那不带表情的眼珠子轻侮地骨碌乱转,母亲的心中就此感到了女人之间的一种芥蒂。她心中很不能平静,如果公平地作个比较的话(钟老师是中学里语文课教学楷模,我父亲是教地理的普通教员。钟老师是校长的红人,我父亲则沉默寡言,默默无闻),钟家和我家的住房条件没有丝毫不妥。但母亲另有一种比较:钟家还没有小孩,我家三口人却住得如此拥挤。于是两个女人天天照面,却从不说话。当钟家的女人每次掀开后窗帘进行例行公事的窥察时,母亲总要找个理由给父亲看脸色。母亲已经看够了一墙的报纸,她感到了绝望。
我的弟弟出生后,我家里养了一只黄色皮毛的猫。小黄猫经常吃不饱,就在外面干起了偷偷摸摸的勾当。它抓开了钟家的碗橱,吃掉了一块排骨,在它激动无比地抓住第二块排骨时,它被莫老师连头带颈地抓着了。小黄猫才一岁多点,既缺乏经验又缺乏勇气,所以它令人羞惭地伸长了躯体一动不动。莫老师一手抓住小黄猫,一手提住那酱排骨。她神态自若地走进我家,我家吃过的晚饭碗堆放在桌子上,母亲给弟弟喂牛奶。莫老师把排骨扔到我母亲的脚边,把小黄猫扔到排骨旁边。小黄猫跳起来一口叼住排骨,穷相毕露,“嗖”地跳上屋脊不见了。我母亲眼皮都没有抬,莫老师走后,她才掀起一只眼睛轻描淡写地瞄瞄父亲。父亲就躺到**去了。
在人类各式各样的歧视里,最有力的是经济上的歧视,而各式各样的歧视最后会殊途同归为经济上的歧视。莫老师在教育局里管理档案,她应该知道父亲的出身,父亲的充满铜臭的祖上会令她嗤笑不已。如果把她与钟老师两个人的祖上(他们的祖上都是书香门第)与父亲的祖上相比,她生出的丝丝优越感是不奇怪的。奇怪的是,她经常从我家的饮食起居中寻求优越感。这是1968年,1968年的所有宣传都在极力铲除人们头脑中的资产阶级思想,树立穷是光荣的观念。
这是我弟弟第一次恋爱的家庭背景。不过我弟弟用他惯常的轻松处理了这种局面:他认为他和钟千媚重复着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因为有账可查,弟弟不觉得压力。双方父母不睦的背景只是历史和环境所造成的,甚至与心情也无关。
弟弟很快厌烦了约会的方式,他跟钟千媚,从小在一起玩,看电影、逛街,见彼此的朋友,熟悉得失去了敏感。他发现千媚也有些不耐烦。弟弟就在想,是不是让两个人进一步熟悉呢?但他接受不到千媚那边释放出的信息,所以弟弟只能悄悄地摸摸千媚的手,压下心里蹿上蹿下的欲望,心酸地暗自对千媚说:“你看,我是多么爱惜你。像我这样的君子已经不多了,但愿你能好好地爱惜我。”朋友的聚会当中,每当谈起性方面的事,弟弟基本上只是个忠实的听众。他很惊讶平时在女性面前面红心跳的朋友们,一谈起女性便是如此地眉飞色舞。女性对于他们来讲,是一架让他们登上男性屋顶的梯子。譬如说他们想办法检查对方的处女膜,约会时突然说今天有事改天再约,发火时会把对方顶在墙上痛打一顿,对方要是母亲不同意而痛哭不已时,朋友会轻松地说声:“拜拜”,跟她分手。这些事都让弟弟惊讶不已,不要说做了,想一想都是对人的污辱。
弟弟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现在他发现了千媚身上也有种欲进欲退的东西,千媚忽喜忽愁,忽儿懒懒地朝我弟弟身上一靠,忽儿又严正地坐直了身子。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一举一动,因而弟弟接收到的信息就杂乱无章。千媚就像舞台上的演员,四壁的灯光全部投射在她身上,但愈是明亮清楚,台下的人看着,愈是迷离恍惚。弟弟还是那样想法,认为千媚对两家存有的矛盾而心怀恐惧。弟弟开玩笑地说让我们殉情自杀吧,或者说让我们私奔到西藏去吧。千媚对弟弟的努力置若罔闻,淡然一笑或不笑。弟弟无法可施,只得大肆诋毁起自己的父母,他把他目前不能伸张的生活统统归结于父母,父母伤害了许多人,其中有他们的儿子。但千媚却说很佩服我的父母,而她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弟弟看的那么清高。他们很可怜,不是给权势伤害了就是给金钱伤害了。弟弟惊愕于千媚残酷的冷静,冷静的女孩子大都实际。很实际的女孩就不可爱了。钟千媚在浮躁不安中,家里发生了一件事:钟老师自杀了。像连锁反应似的,钟千里辞去国营厂的工作,跑到南方做生意去了。钟千媚也就突然地恢复了果决的性格,淡然而坚决地要求弟弟不要再去打扰她。
钟老师的丧事期间,我弟弟乘着钟家人多混乱的机会去了一趟。他挤在门外的人堆里,为着钟老师而难过万分。而后他看见钟千媚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前,那种单纯的悲哀让弟弟难以忘怀。弟弟突然觉得与他交往的情绪复杂的钟千媚是假的,只有这个单纯的钟千媚才是真的。那个化了妆的钟千媚是假的,这个脸色黄黄的嘴唇干燥苍白的是真的。弟弟站在人堆里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所有的记忆之门都打开了,弟弟看见了各个时期的最纯真的钟千媚,他甚至还记起千媚五岁的时候经常穿着一条天蓝色的短裤,每当看见她穿着天蓝色的短裤在树下看蚂蚁,弟弟就忍不住看看她家的窗帘是否不见了。因为她家的窗帘也是那种天蓝色的布料。
弟弟从钟家出来,发现自己刚找到了恋爱的感觉:不是紧张的激烈的甜蜜的,而是有些心酸的,似哭非哭的,懒懒的,头脑有些晕乎,分不清东西南北,时间似乎定格了,而心中却渴望迷失。
钟老师的葬礼过后,钟千里到了远方的一个城市去了。钟千媚开始回避我弟弟。弟弟约会的要求总是被她以母亲需要人陪为理由拒绝。弟弟在不祥的预感中度日如年,这期间他天天喝得酩酊大醉,与别人豪赌,为一句不相干的话打得翻天覆地。经常有人看见他喝醉了酒躺在马路上。三个月后,钟千媚打电话来约我弟弟出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弟弟她要结婚了。她那直截了当的方式使我弟弟忽然之间明白: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弟弟愣了,酸楚地说:“那家伙是谁?不是个白痴吧?”
千媚告诉他嫁的是一个台湾商人。
弟弟问明白这个商人的年龄、长相、资产,而后说:“我的条件优于他——年龄上的。为什么不选择我而选择了他?”弟弟接着问是不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千媚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让自己聪明一些。弟弟又回过头问:“那么,为什么玩弄我的感情?”千媚大叫起来:“你不要这样没出息好不好?现在就连女人都不用‘玩弄’两个字了。”弟弟站起来,一把揪住千媚的头发根:“为什么?说个明白。”千媚极力挣脱,为了减轻头发的疼痛,她索性把头顶到我弟弟的胸口上,夜色朦胧中看上去就像一对相亲相爱的恋人。千媚挣脱不开,眼泪涌了出来:“请你放开我,我告诉你理由。”弟弟固执地说:“请你先讲。”千媚伤心地说:“我是想爱你的。”弟弟把她的头发抓得更紧:“请你重新找一个理由,不要说爱。”千媚呜咽有声:“我是为了钱,他比你钱多。”弟弟放开手说:“这才对。”千媚马上跑开了,但我弟弟追上了她。他需要发泄,渴望**这个伤害他的女人。弟弟拉拉扯扯地纠缠,千媚像一只受惊无力的兔子在马路上跑跑停停。弟弟借着夜幕的掩护,时而搂着她,时而狂热地在她身上摸索,对她说下流话,想把她劫持到角落里破坏她。弟弟满腔怒火而又充满了欲望,他完全没有了翩翩的君子风度,悲天悯人的观点不复存在。弟弟在追逐千媚的过程中尝到了解脱的轻松。他们走走停停,最后到了千媚的家门口。千媚倚着院子的大门,面对着我弟弟,她喘着气,脸色有些半推半就了。她不去拿钥匙就是明证。但是弟弟的脑子清醒过来。他看见我家以前造的楼房还是那么巍然屹立,千媚的家更显得苍老不堪,灰白的墙上一道道黑色的污迹。他马上原谅了千媚。他向千媚道歉,而后他心中空落落地,又沉重万分地独自消失在夜幕中。他刚才尝到了解脱的轻松,现在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精神状态。他为了千媚作了辩护,谴责自己的卑鄙无耻。而后他放倒睡了三天三夜。
弟弟沉湎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回忆使他安静而苍老。我就去找千媚。千媚告诉我她并不想捉弄我弟弟,她想爱我弟弟,但最终放弃了努力。像我弟弟这样的人即使身后有着万贯家产,但是因为他没有竞争力,所以眼下这些钱是不牢靠的。她要找一个有钱又有头脑的丈夫。我弟弟是那种新型的纨绔子弟,他不能保证她将来幸福。我说我弟弟很爱你,这点很重要。千媚抬起眼睛向我看看,她面如桃花,眸子却幽暗而森冷。我有办法让他像你弟弟一样爱我她说。我开玩笑地提醒她如果他不爱你呢?千媚说,那我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我总归被某个人爱过了。
话说到这儿就如隧道到了尽头。我感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坚定自信而非常实际的女性,对生活的要求面面俱到,什么都不会轻易放弃。相比之下我的弟弟显得脆弱而可笑。我就告辞了。我知道千媚和我弟弟已无法对话,千媚和我弟弟之间无法精彩。他们不是同一水平的对手。
千媚很快筹备结婚了。结婚之前她就从寒酸的家里搬到了大宾馆,等候台湾商人把她带走。有一天,她恳求我弟弟到她那儿去,在告别前有话对我弟弟说。弟弟就去了,朦胧地有着什么渴望,却什么话也没说。灯光暗着,屋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千媚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衣,裙裾飘飘,里面的胴体若隐若现,也像有风在吹。她在我弟弟面前走来走去,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梳妆台边坐下,慢慢地梳理头发。我弟弟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满身烘地一下燃烧起来,渴望清晰无比。他颤抖着把双手捂住千媚的**。但是,他再想进一步探索时突然放弃了,他想千媚或许是忏悔、赎罪,他有什么理由接受这样一个身体呢?弟弟坐下来抽了一支烟,招呼都不打,逃一般地离开了宾馆。
我弟弟的眼睛酸涩不已,他和千媚的事就这样地过去了,有着空白的纯洁。